第6章 外麵全是他的人
那個內侍的肩膀隻是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乍看像是站久了換個重心。
陳默盯著那道背影,卻把這個動作拆得清清楚楚。
肩膀先緊後鬆,右手從腰側往前移了半寸,正沖著刀柄的方向。
他沒出聲。
嬴政也看到了。
病榻上那雙半闔的眼睛其實一直沒合死,餘光先掃過兩個內侍的後背,再落到陳默臉上。
兩個人在空氣裡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門外那道影子緊跟著又動了,指甲從門闆上收回去的工夫。
趙高的聲音便隔著門闆傳了進來,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
“陛下,夜涼了,奴婢讓人添些炭火可好?”
關心備至,體貼入微,語氣跟半個時辰前端葯進來時一模一樣。
可半個時辰前,他剛給皇帝餵了一碗摻著砒霜的葯。
陳默的腦子轉得飛快。
趙高在確認。
藥效該發作了,殿內應該傳出呻吟、掙紮,或者乾脆沒了動靜,但他什麼都沒聽到。
始皇剛才吐得那麼狠,聲音被帷幔和炭火蓋住了大半,加上嬴政從頭到尾沒叫出一聲,趙高在門外等了這麼久,等到的隻有一片死寂。
死寂讓他不安,所以他來試。
添炭火是藉口,真正要的是讓門開啟,讓他的人回個話。
陳默的目光掃向角落裡那兩個麵壁的內侍,他們就是趙高埋在殿內的耳朵和嘴巴,門一開,這兩人隻需要轉頭看一眼始皇的狀態,一個眼神就夠了。
不能開門。
陳默正要開口,嬴政先動了。
那隻枯瘦的手摸到枕邊扣著的空茶碗,手腕一翻,茶碗朝殿門方向砸了出去。
陶碗撞在門闆上碎成幾片,碎瓷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滾!”
嬴政的嗓子已經啞透了,催吐耗掉了他喉嚨裡最後一點水分。
但這一聲暴喝硬生生提上來的那口氣,帶著四十年殺伐天下養出來的東西。
門外的腳步聲釘住了。
“朕說了歇著,你聾了?”
嬴政的咳嗽緊跟著上來,咳得撕心裂肺,但他沒停,一邊咳一邊罵:“整夜三番五次來煩朕,嫌朕死得不夠快?”
暴躁裡帶著明顯的病態。
砸東西、罵人完全是一個被病痛折磨到極點的老皇帝該有的反應。
趙高聽到了咳嗽、聽到了怒罵、聽到了砸碗。
覺得始皇還活著,還有力氣發脾氣,藥效可能隻是還沒到時候。
門外安靜了幾息,然後趙高的聲音再度傳來,比方纔低了半分,恭順到了骨子裡。
“奴婢該死,陛下息怒,奴婢這就退下。”
腳步聲後退,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遠,消失在木廊盡頭。
陳默把一口氣從胸腔裡慢慢放出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第二遍。
角落裡那兩個內侍始終麵朝牆壁一動不動,剛才動過肩膀的那個連呼吸都屏住了,始皇砸碗時那股殺意實在太重。
嬴政靠回榻上,咳嗽還沒完全止住,整個人縮在被褥裡,剛才那一聲吼像是把最後的力氣都耗幹了。
陳默膝行到榻邊,湊過去壓低了聲音。
“他撐不過今晚,藥效沒等到,趙高下一步要麼直接闖進來探視,要麼從外麵鎖死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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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沒睜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你有什麼法子。”
“殿內兵力懸殊,硬來沒用。”
陳默的目光從銅爐掃到帷幔,又掃到角落裡雜七雜八的物件,把每一樣東西都過了一遍。
“我需要兩樣東西,第一,能讓我在殿內準備點保命的手段,第二,能把訊息送到王虎手裡。”
嬴政睜開眼看著他。
“先做第一件。”
陳默沒多廢話,從地上起身,徑直走向殿角太醫留下的葯案。
這次他沒管那兩個麵壁的內侍怎麼想,蹲下身翻了一遍案上的傢什。
先摸著一隻還沒洗乾淨的研缽,缽底沾著白色粉末,湊上去聞了一下,是硝石,太醫配清熱葯常用的輔料。
旁邊擱著一隻小陶罐,裡麵裝著半乾的膏狀物,陳默挑了一點放到指尖撚開再聞。
硫磺,雖然是粗煉的,純度很低,但夠了。
他轉身回到銅爐旁邊,拿起一隻空茶碗,把爐壁上積的碳灰一層層刮下來,刮滿了大半碗。
三樣東西擺在麵前:碳灰、硝石殘粉、硫磺膏。
第四十九任留學生的記憶在腦子裡翻湧,那些殘缺的化學知識大部分模糊得厲害。
但有一段格外清晰,黑火藥的配比,十五份硝,三份炭,兩份硫。
這個配方放在後世,任何一本化學入門教材都會寫,可在公元前210年的沙丘行宮裡,全天下隻有他一個人知道。
陳默從帷幔上扯下一塊帛布鋪在地上,把三樣東西按量倒上去。
手法談不上精確,沒有天平沒有量杯,全憑手感和目測,碳灰多了些,硝石粉少了些,做出來的東西炸不死人,但濃煙和火光足夠。
嬴政靠在榻上,一直看著他的手。
那道目光裡有一種陳默讀不透的東西,他見過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導師的、同事的、答辯評委的,但這一種不一樣。
第十個穿越者畫噴火鐵管時的專註,第三十七個護士給傷兵纏布條時的熟練,第四十九個留學生蹲在牆角畫分子式時的認真。
四十九個人的影子疊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重了又散,散了又重。
嬴政移開了目光。
陳默將帛布四角收攏擰緊紮死,做成了兩個拳頭大小的藥包,又從葯案上摸了一截引燃用的細麻繩,搓開塞進包口留出一小段。
他把藥包揣進懷裡,走回榻前。
“東西有了。”
嬴政的視線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胸口。
“能管多大用。”
“點著之後丟出去,閉眼憋氣,十步之內的人三息看不見東西,嗆得睜不開眼。”
“然後呢。”
陳默摩挲著懷裡藥包粗糙的帛布邊沿,沒接話。
三息的時間,夠他拉著始皇跑出寢殿,但外麵站滿了趙高的禁衛,跑出去等於送死,不跑等於等死。
唯一的活路是王虎。
外圍的黑甲衛是正規秦軍編製,不歸趙高排程。
王虎手底下有百人隊,他要是能帶兵衝進內圍,趙高那些半路出家的宦官私兵根本擋不住。
可王虎在外圍,殿門被趙高的人封得死死的,訊息傳不出去。
嬴政看著陳默的表情,讀懂了。
“困在籠子裡了。”
這話說得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陳默握著懷裡的藥包,看向那扇厚重的木門。
“我們得找個理由,把那扇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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