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高你葯裡加了什麼
陳默的話沒說完。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木廊上，節奏不緊不慢，壓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
嬴政的反應比陳默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隻搭在枕邊的手探出去，抓住了榻側的天子劍鞘。
帛布被扯歪，鐺的一聲，劍身彈出了一截。
陳默一把按住了嬴政的小臂。
手碰上去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
這是嬴政，始皇帝。
他一個跪在地上的囚犯去按天子的手臂，這個動作放在秦律裡夠車裂三回。
但他沒鬆手。
“陛下，不能動。”
嬴政的目光削過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燒著一團東西，燙得陳默頭皮發麻。
“你方纔說，趙高給朕下毒。”
嬴政的聲音壓在喉嚨底部。
“他人就在門外，朕一聲令下，外麵的親衛就能……”
“外麵沒有陛下的親衛。”
嬴政的話斷在嘴邊。
陳默壓著聲音，語速極快：“臣進來之前，看過殿內圍的禁衛，佩刀全掛左腰。”
嬴政的臉色變了。
他統一六國，推行軍製幾十年，秦軍佩刀掛哪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趙高從府吏和宦官裡挑出來的私兵，用慣了左手持刀。”
陳默盯著嬴政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您現在喊人進來，進來的全是他的人。”
“他如果聽出了動靜，不需要偽詔，不需要胡亥，隻要在外麵大喊一聲陛下遇刺，那些刀就會對著這間屋子砍過來。”
嬴政沒有說話。
他的手還握在劍柄上，整條手臂綳得僵直。
陳默能感覺到那層枯瘦麵板底下傳來的力道，這個五十歲的病人，手勁大得驚人。
殿外的腳步聲停了。
有人在門口跟守衛說了句什麼，聲音模糊，聽不清內容，語氣溫和，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恭順。
嬴政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那團灼人的東西被壓回去了。
手從劍柄上鬆開。
陳默吐了口氣，渾身的汗已經把裡麵的襯衣浸透了。
“你還會什麼？”嬴政問。
“臣能解毒。”
嬴政看著他，沒信，也沒拒絕。
陳默直接偏頭看向帷幔後麵的矮案。
案上擺著一隻銅壺和兩隻陶碗，壺裡是涼透的茶湯，碗裡有殘餘的茶葉末子。
銅爐就在腳邊，裡麵燒的是木炭，爐壁上積著一層灰白色的碳灰。
第四十九任留在黑石裡的記憶殘缺得厲害，大段的化學知識隻剩下碎片，但有一條資訊完整得發亮。
砒霜的簡易中和思路。
這個清末留學生顯然早就料到趙高會對始皇下毒，他把最要緊的保命方法刻在了記憶的最表層。
碳灰。
燒透的木炭碾碎後就是最原始的活性炭，能吸附消化道裡的毒物。
摻進濃茶湯裡灌下去，再催吐，不能根治，但能拖命。
陳默伸手去夠銅爐邊沿，用茶碗颳了一層碳灰下來。
他的動作不大，半個身子藏在帷幔的陰影裡。
嬴政全程盯著他，沒出聲。
陳默把碳灰碾細了和進涼茶裡，攪了幾下，茶湯變成灰撲撲的顏色，跟髒水差不多。
他把碗推到枕邊，低聲說：“趙高進來之後，不管他端什麼過來，陛下先喝這碗。喝完之後正常服他的葯，等他走了，臣幫陛下催吐。”
“你讓朕喝這個？”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東西，灰渣浮在表麵，賣相極差。
“能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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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盯著那碗灰水看了兩息，一聲不吭地端起來，喝了。
一口氣灌完，麵不改色，把碗翻過來扣在枕邊。
動作乾脆得讓陳默愣了一下。
這人連猶豫都不猶豫。
要麼是真信了，要麼是覺得自己橫豎要死，多喝一碗髒水也無所謂。
陳默來不及想了。
殿門開了。
熱風往外湧了一股，外麵廊道上的冷空氣緊跟著灌進來，炭火明闇跳了一下。
進來的人四十歲上下，身量不高，微微佝著腰，步子碎而穩。
一張長臉，顴骨往兩邊撐，把麵部的肉擠得很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縫，但眼縫底下那點光是冷的。
趙高階著一隻黑漆木盤，盤上放著一碗葯。
葯汁冒著白氣，順風送過來一股濃重的苦味，蓋住了底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他身後跟了兩個人，低著頭，腰間別著短刀，手垂在兩側，進門後一左一右站到了殿角。
趙高在病榻前三步站定，先跪了一下，頭磕得規規矩矩。
“陛下，夜深了，該進葯了。”
嬴政靠在榻上，看著趙高，沒吭聲。
趙高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掃了一圈殿內。
他看到了陳默。
跪在帷幔側麵，燈光照不太到的地方，穿著一身他從沒見過的衣服。
趙高的目光在那件衝鋒衣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來，臉上的笑紋絲沒變。
“陛下身邊怎麼多了個人？”
語氣輕飄飄的，好奇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嬴政乾咳了兩聲，聲音含糊：“王虎從外麵撿回來的，說是什麼術士，朕懶得看，讓他跪著等天亮再處置。”
趙高點了點頭。
“陛下仁慈。”
他沒有再追問，往前走了一步，木盤舉到了榻沿的高度。
葯碗就在那裡，黑褐色的湯藥，表麵浮著一層油光。
“太醫令新配的方子，加了兩味安神的藥引，陛下喝了好歇息。”
嬴政伸手去接那碗葯。
陳默跪在陰影裡，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碗湯藥，腦子裡第四十九任留學生的記憶碎片在翻騰。
提純後的砒霜溶於葯汁，無色無味，常規劑量下兩個時辰起效，腹痛，嘔血，臟器衰竭。
嬴政的手指碰到了碗沿。
趙高低著頭，兩隻眼睛藏在彎曲的眉毛底下，視線落在嬴政的手上。
殿內極靜。
木炭在銅爐裡無聲地燒著，熱氣往上湧，把帷幔的下擺微微鼓起來。
嬴政端起碗，看了碗裡的葯一眼，擡頭，越過碗沿，看向正對麵的趙高。
趙高迎上那道目光，恭恭敬敬地笑著，脊背彎成一個謙卑的弧度。
嬴政把碗湊到嘴邊。
葯汁的熱氣撲在他臉上，苦味和另一種說不出的氣息混在一起。
他喝了。
葯汁順著喉嚨灌下去，喉結滾動了兩下，碗底翻過來，一滴不剩。
趙高接過空碗放回木盤，跪下磕了個頭。
“陛下好生歇息，奴婢在外麵守著。”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轉身朝殿門走去。
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陳默一眼，那雙彎著的眼睛裡有一縷極淡的東西掠過去，像是在辨認一件陌生的器物值不值得留意。
然後他走了。
殿門從外麵合上，兩個帶刀內侍留在殿內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嬴政靠在榻上，閉著眼。
陳默感覺到嬴政的手在被褥底下微微攥了一下，隨即鬆開。
兩個帶刀的人還在殿內。
趙高留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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