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行宮糧草燒了
那個傳令兵跪在門檻上,甲葉子撞得嘩啦響,嗓子早就喊劈了,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
“南營……三座糧倉全起了……壓不住……”
王虎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行宮駐軍兩千餘人,加上東巡隨行的車隊、雜役、太醫、宮人,攏共吃飯的嘴不下三千張。
沙丘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補給全靠屯糧大營撐著。
糧倉一燒,用不著三天,這三千人就得散。
兵餓三天,不用敵人來打,自己就會把長官砍了。王虎帶過兵,這道理比誰都清楚。
“幾時起的火?”
“不……不到一刻鐘,火是從三處同時冒上來的,守倉的弟兄撲了一陣,撐不住了……”
三處同時起火,這不是走水,是有人放的。
殿內所有人都朝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地上趴著的趙高笑出了聲。
不是先前那種無聲的嘴角歪動,是真笑了,嘶啞的、破碎的,從嗓子眼裡一截截往外擠。
膝蓋還壓在他腰上,額頭的血殼碰著石闆磕得一下一下響,他渾然不覺。
“燒了,全燒了,你們一粒糧都剩不下。”
趙高的笑被咳嗽切斷又續上,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含混,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
他拚命扭著脖子,把那張血糊糊的臉轉向病榻方向。
“陛下,您猜猜,鹹陽那邊會收到什麼訊息?東巡車駕遇匪,陛下駕崩。等您的使者到的時候,胡亥已經坐上去了。”
“拖出去。”
嬴政的聲音從枕頭上傳過來。
“砍了。”
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交代。
王虎擡了下手,兩個黑甲衛架著趙高的胳膊就往外拖。
趙高的腿在地闆上蹬踏著,留下兩道長長的濕痕,嘴還沒停。
“你殺了我也沒用,沒用的,大秦氣數……”
聲音越拖越遠,出了殿門,過了走廊,拐進院子。
殿內安靜了幾息。
嬴政靠在榻上,臉朝著天花闆,眼睛半睜著。
方纔砍人的那股勁早就退乾淨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陷在枕頭裡頭,連偏頭的力氣都省著用。
“糧倉的火……救得了嗎?”
嗓子啞得厲害。
王虎站在榻前,嘴抿著,沒敢接話,拳頭攥了又鬆。
傳令兵還跪在門口,眼眶紅了一圈。
火光從殿門外透進來,南邊天際映著一片橘紅,夾著黑煙往上翻,把半邊夜空都染髒了。
三座糧倉,三處同時起火。
趙高的人趕在他被抓之前就點了引子。燒軍糧這種事,提前埋好油脂和乾草,隻需要一個火摺子。
陳默站在帷幔邊上,目光掃過遠處那片火光,沒出聲。
他在聽殿內的對話,但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事拽走了。
胸口燙得發疼。
黑石貼著裡衣,隔著布料往外傳熱,溫度還在一點一點往上走。
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前,掌心被灼得發癢。
上一次這種感覺,是在始皇麵前頭一回握住它的時候,第四十九層剝落,清末留學生的記憶衝進了腦子。
這會兒又來了。
陳默轉過身,背對殿門和所有人,手探進懷裡。
手掌碰到黑石的瞬間,腦子裡一片白光。
這次資訊量太大了。
上回第四十九層解鎖,接收到的是殘缺的化學碎片,斷斷續續,他還能篩選和整理。
這一回湧進來的東西像被人擰開了閘,兜頭蓋臉全拍了過來。
設定
繁體簡體
掌心裡的石皮開裂了。
一層粗糙的外殼從表麵剝下來,比上一層還要厚實,碎屑順著手指縫漏下去,落在地闆上化成了一攤細灰。
第四十八層的畫麵湧進來了。
不是實驗室,不是課堂,不是月光下畫分子式的年輕背影。
是黃土。
漫天的黃土。
一片被炮彈犁過的山坡上,彈坑套著彈坑,焦黑的樹樁子歪倒在溝渠邊上。
遠處有槍聲,密集的、重疊的,分不清方向。
一個人蹲在半塌的土坎底下。
灰軍裝,沒有領章,棉布被磨得起了球,左肩膀上打了兩個補丁。
手裡攥著一把軍用工兵鏟,剷頭捲了刃,刃口上全是泥。
臉看不清,汗和泥糊在一起,隻露出兩隻眼睛。
不年輕了,四十歲往上,眼角的紋路很深,手背上全是老繭。
他在挖東西。
身後還有四五個人,一樣的灰軍裝,一樣的瘦,肋骨隔著衣服都數得出來。
有兩個扶著牆根喘氣,腿打著彎,站不穩。
那是餓的。
現在是斷糧第七天。
老兵的鏟子紮進黃土裡,翻出來的泥塊被他一把攥住,兩手掰開。
泥裡卡著一截指頭粗細的灰白根莖。老兵隨手掰斷,看著裡頭帶著水分的白茬,湊到鼻尖聞了聞,接著放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回頭朝身後那幾個餓得脫相的兵揮了揮手:“能吃,挖。”
記憶的流影倏然一轉,已是深夜。
還是那個山坡,老兵蹲在暗淡的火堆旁,正用一根削尖的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
那是各種救命植物的圖譜——根係怎麼長、葉片什麼樣、藏在哪種土層裡、得挖多深。
他畫得很慢,每勾勒幾筆,就要停下來警惕地看一眼遠處槍聲傳來的方向。
等全畫完了,老兵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位置,隨後將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左胸,那姿勢,跟此刻殿內握著黑石的陳默如出一轍。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清晰十倍的資訊灌入陳默的腦海。
這位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第四十八任穿越者,沒傳授什麼排兵布陣的絕學,也沒留下半張武器圖紙。他留給大秦的,全是斷糧後怎麼找水、脫水了怎麼用土法補鹽、傷口爛了拿什麼草藥敷裹的泥腿子經驗。
這全是能讓大軍餓上七天,還能硬挺著往前走的活命本事!
記憶消散的最後一瞬,老兵看著眼前的火堆,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陳默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別浪費。
陳默猛地睜開眼。
視線重新對焦在寢殿的木頂與快燒完的銅燈上,手裡那塊變小了一圈的黑石正簌簌掉落著石粉。第四十八層的記憶,已徹底刻入他的骨血。
榻前,王虎臉上的焦躁眼看就要兜不住了,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臉頰憋得通紅,嘴巴張合了好幾回,硬是把話又嚥了回去。
嬴政躺在榻上,眼睛看著陳默。
一直在看。
陳默鬆開手,碎掉的石皮從手指間灑下去,落在地麵上沒了聲響。
他朝殿門走了兩步。
遠處那片火光還在燒,橘紅映著黑煙,半邊天都亮著。
糧倉沒了。
王虎在他身後開口了,聲音發緊。
“糧一燒完,最多撐到明天傍晚。外圍那些兵,有些還不知道趙高出了事,一旦傳開斷糧的訊息……”
“你上哪弄糧?”
嬴政在榻上問,嗓子啞得快沒聲了,但那句話問得很直。
陳默站在門檻裡側,遠處的火光映在他那件髒兮兮的衝鋒衣上。
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拍了拍掌心的灰。
“燒就燒了。”
王虎愣了。
陳默轉過身,看著王虎。
“去找幾把鏟子。”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