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腦子裡那聲音又來了
陳默跨過門檻的第一口氣吸進去，嗓子眼裡隻有乾燥的木料味和一點點炭火燒盡後留下的灰氣。
屋子不大，四麵牆刷了一層白灰。
角落裡擱著一盞熄了火的銅油燈，燈芯燒到頭了，縮成黑黢黢的一小截。
嬴政坐在屋子正中間。
他盤著腿坐在一塊蒲團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背朝上，十根手指鬆鬆地攤著。
陳默反手把門板推回去，門軸在石槽裡碾了半圈，磕的一聲扣嚴了。
屋裡的光線暗了大半，隻有牆上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來一束白光，落在嬴政的肩頭。
陳默在對麵那塊蒲團前站了一息，撩起衣擺坐下去，膝蓋幾乎碰到嬴政的膝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尺。
嬴政的眼睛睜著，瞳孔裡映著氣窗透進來的那道光，眼珠子沒動，像是在盯著陳默身後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陳默等了一會兒，嬴政沒開口。
他也沒催，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跟嬴政擺了一樣的姿勢。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牆縫裡風灌過去的細響。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朕腦子裡那個聲音，又出現了一次。”
陳默的手指收了半分，搭在膝蓋上的掌心往下壓了一點。
他沒接話，等著嬴政往下說。
嬴政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氣從鼻腔裡長長地吐出來，吹得下巴前麵那縷散下來的頭髮晃了一晃。
“記得，陛下說過，那個聲音是趙國當質子的時候出現的，也是這個聲音告訴陛下我們有這些穿越者的。”
嬴政把擱在膝蓋上的右手翻了個麵，掌心朝上，盯著自己的掌紋看了好幾息。
“二十天前，那個聲音它又出現了！”
陳默的眉頭往中間挪了半分。
那是他剛在芒碭山收服劉邦、蕭何一行人之後不久的事，訊息還沒傳回鹹陽，他還帶著人在沛縣一帶掃尾。
嬴政抬起頭來，目光從掌心移到陳默臉上。
“這次的資訊非常多，也清楚了很多，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就跟你現在坐在朕麵前說話一樣。”
陳默的後背離開了身後的牆壁，上半身往前傾了一寸。
“說了什麼。”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指甲嵌進裡衣的布料裡，再鬆開的時候布麵上留下了半圈彎曲的壓痕。
“它說，大秦二世而亡的死局，已經破了。”
陳默的呼吸頓了一拍。
嬴政接著往下說，嗓音裡帶著一股子他自己都控製不住的粗糲。
“它還說歷史的河道被人硬生生劈開了一條岔口，原來那條要走向滅亡的河，改道了。”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朝著陳默的方向點了一下。
“改道的人是你。”
陳默隔著裡衣摸了一下胸口。
黑石貼在麵板上，涼絲絲的，跟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兩樣，沒有發燙，沒有震動，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嬴政看見了他的動作。
“你胸口那塊石頭有反應沒有。”
陳默把手從胸口拿開，五根手指攤在膝蓋上。
“沒有，跟死了一樣。”
嬴政盯著陳默胸口的位置看了兩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朕這輩子誰都不怕。”
他的手掌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辨認一樣從沒見過的東西。
“六國的百萬大軍，朕不怕。
荊軻那把匕首捅過來的時候，朕也不怕。
趙高在沙丘行宮要弄死朕的時候，朕還是不怕。”
他把手掌合攏，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扣得骨節咯吱響了一聲。
“那個聲音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朕怕了。”
陳默的嘴抿成了一條線。
“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嬴政的手指在交叉的縫隙裡使勁攥了一下，鬆開的時候指縫裡壓出了一排紅印。
他抬起頭，那雙從十三歲起就在王座上俯瞰天下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陳默從未見過的東西。
“它說，籠子碎了。”
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什麼籠子。”
嬴政吸了一口氣，胸腔撐開又收攏，裡衣的褶皺跟著動了一輪。
“這方天地的籠子。”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氣流擦過聲帶的時候帶上了一絲怎麼都壓不平的顫。
“被你的舉動徹底敲碎了。”
陳默盯著嬴政的臉，從他的眉骨一路掃到下頜。
這張臉他太熟了，從沙丘行宮的病榻上到鹹陽宮的龍椅上。
他看過嬴政暴怒的樣子，看過嬴政大笑的樣子，看過嬴政在深夜獨自對著天子劍發獃的樣子。
但從來沒有看過嬴政的手在發抖。
“陛下。”
嬴政沒應。
“朕說的籠子，你聽懂了嗎。”
陳默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遍。
“臣想聽陛下親口解釋。”
嬴政將交叉扣著的手指鬆開，兩隻手分別擱回膝蓋上，掌心朝上。
“朕練了一輩子的劍，殺了一輩子的人，從來沒覺得這副身子骨有什麼特別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掌，拇指和食指之間那道握劍磨出來的老繭在白光裡發著黃。
“但那個聲音消失之後，朕能練出這些東西。”
他把右手舉到陳默麵前。
“你看。”
陳默的目光落在嬴政的掌心上。
他看到了。
嬴政的掌心裡，幾縷肉眼勉強能辨認的氣流正在打著旋，像有人在他手掌中間放了一個看不見的軸心，空氣沿著那個軸心緩緩地繞著圈。
氣旋有雞蛋大小，轉得也慢，但它確確實實存在著。
掌心周圍的空氣被攪動了，嬴政手指邊緣的幾根汗毛被那股氣流吹得往外倒。
陳默的瞳孔縮了一下。
嬴政攤開右掌，掌心裡，一團肉眼可見的氣旋正在無聲地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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