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朕沒叫你起來
劍刃貼上去的時候,趙成的脖子縮了一截。
他往後縮,後背撞上了身後一個內侍的胸口。
四個內侍的手全摸上了腰間,短刀拔出來半截,刀口對著李斯。
李斯沒看他們。
他攥著那柄校尉佩劍,手腕上的勁是夠的,年輕時在上蔡做過兩年倉吏,搬糧袋子搬出來的底子,六十歲了還沒全散。
劍刃橫在趙成脖子上,壓出一道白印,再往裡半分皮就破了。
“丞相!”趙成的嗓門拔高了,臉上那層和善勁兒全沒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來,“你想清楚!趙高的人不止我一個!你動了我,鹹陽宮裡……”
李斯的劍往前送了半寸。
趙成的話斷在了嗓子眼裡,脖子上的皮破了,血珠子從劍刃下麵冒出來,順著刀口往下淌,一顆一顆滴在他的領口上。
“趙高?”
李斯的聲音幹得要裂,每個字都帶著碎渣子,但穩。
“陛下現在在這裡,恐怕趙高的腦袋現在還在沙丘行宮的地上滾著呢,你跟我提趙高?”
趙成的眼珠子往兩邊掃了一圈。
四個內侍的刀拔出來了,可誰都沒動。
城頭上跪著的甲士和弓手,二三十號人,一個個扭著頭往這邊看,手裡的傢夥雖然丟了一地,可人還在,腿還好使。
就算這四個內侍砍了李斯,他們也走不出這段城牆。
趙成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口氣吊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李斯的左手從袖筒裡抽出來,一把揪住了趙成的頭髮,往後一扯,脖子整根亮了出來。
劍刃橫著用力一拖。
聲音很短。
趙成的身子往前栽了一截,手還搭在腰間那把短刀上,手指頭蜷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血從脖子上的豁口裡湧出來,潑在城磚上,被夜風一吹便漫開了一大片。
四個內侍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李斯把劍提起來,朝那四個人看了過去。
劍上的血還沒涼,一滴一滴滴在城磚上。
“拿下。”
這兩個字不是對那四個內侍說的。
校尉從地上彈了起來,甲葉響得嘩啦啦的,兩條腿的勁全回來了,一巴掌拍在身邊最近那個弓手肩膀上,弓手跟著跳起來,摸起地上的傢夥就撲了過去。
四個內侍扛了不到三息。
刀被磕飛了兩把,人被按在地上,胳膊反剪著擰到後背上,臉貼著城磚,趙成的血糊了他們一嘴。
李斯把劍扔了。
劍身拍在城磚上彈了一下,轉了半圈才停住。
他的手在抖,整條胳膊從肩頭到手腕都在打顫,但他沒讓任何人看出來,兩隻手籠進了袖子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垛口正中。
“城頭白幡,全部扯下來!”
他的嗓子啞得快廢了,硬撐著把音量推上去,尾音散在風裡。
校尉的反應比他的話還快。
一聲令下,城牆上的守軍瘋了一樣往垛口撲,白幡被一條條從繩子上扯下來,布料在手裡攥成一團,有人直接往城外扔,有人團成球踢進了護城河,白布砸在水麵上鋪開,被水流裹著捲成一條條往下遊漂。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南門正麵的垛口全清了。
光禿禿的城磚露了出來,十月底的夜風從垛口灌進來,刮在人臉上冷得發痛。
“開城門!”
李斯這一嗓子和城牆上的機括聲幾乎咬在了一起。
鐵鏈絞著銅軸往兩邊拽,城門背後那根巨大的木閂從卡槽裡滑了出來,整麵城牆都跟著在細微地顫。
鹹陽南門是包鐵厚門,兩扇門板加起來快有兩丈寬,每扇門上釘著九排銅釘,釘頭上映著城下火把的光,一排排地亮開。
李斯沒等門開完。
他從城牆上往石階跑,袍角絆了一下差點摔出去,手扶著石壁滑了兩級台階,靴底磨在石麵上吱吱響,六十歲的人跑出了三十歲的步子。
城門洞裡的火把被穿堂風吹得齊齊往一個方向倒。
門開了一半的時候,洞口的光被切成一道長條,從裡往外鋪出去,落在城門外的泥地上。
李斯衝出城門的那一刻,膝蓋先著了地。
兩隻膝蓋同時砸在泥路上,身子往前折過去,額頭磕在地麵,雙手按在頭兩側的泥土裡,十根指頭嵌進了土裡,指甲縫全灌滿了黑泥。
“臣,李斯……”
後麵的話被風撕碎了。
那輛輜重車就在八十步外,車簾放著,看不見裡麵的人。
李斯跪在泥裡,額頭貼著地麵,整個人塌成了一堆布,肩膀上有細微的起伏,看不清是在喘還是在抖。
車簾沒有掀開。
安靜了好一陣,安靜到城門洞裡值夜甲士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車簾裡傳出兩個字。
“進宮。”
嗓音啞的,碎的,每個字都像從乾裂的河床底下刨出來的泥塊,可這兩個字往四麵八方一散,城門口連風都矮了一截。
李斯的額頭還貼著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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