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讓李斯滾出來見朕
那個身影瘦得撐不滿衣裳。
晚風從鹹陽城牆的方向灌過來,把嬴政身上那件裡衣吹得貼了又鼓、鼓了又貼,整個人站在車轅上,兩隻腳赤著,腳趾扣在木頭的縫隙裡,膝蓋往內扣著,腰桿打了一截彎,右手撐著車框,左手垂在身側,握拳,不鬆。
陳默從車廂裡翻出來的時候,嬴政已經站了三息。
他張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陛下先別露麵”之類的廢話,嬴政的左手就抬了一截,掌心朝後,五根手指頭隻展了一半便停了。
這個手勢陳預設得,在沙丘行宮的寢殿裡見過一回。
嬴政攔趙高第一句開口之前用的就是這個動作,從手腕到指尖全是懶的,懶到沒有力氣把五根指頭全伸直,但那股“閉嘴”的意思滿得往外溢。
陳默的嘴合上了。
城頭上的喊話還在繼續,那個粗嗓門喊第二遍的時候把調子拔高了一截,聲音在城牆外的空地上擂鼓一樣滾了兩個來回。
“城下之人聽著!始皇帝已於沙丘大行!太子已受遺詔繼位!凡冒充先帝者,夷三族!”
火把在城頭排成一排,垛口之間的弩臂反著光。
喊話的人站在正對南門的那段城牆上,穿著校尉甲,頭盔底下的臉被火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手裡握著一麵令旗,一邊喊一邊往下揮。
嬴政站在車轅上,臉朝著城門的方向。
他沒喊。
甚至沒有把頭抬起來,下巴還微微低著,整張臉被暮色和衣領擋了大半,隻有額頭到眉骨那一截露在外麵。
陳默站在車廂邊沿上,比嬴政矮了半個頭,他能看見嬴政後腦勺上的白髮亂成一把,風吹著往一個方向倒,薄得能數出根數。
城頭的校尉喊完了第二遍,把令旗往下一插,朝身後吩咐了兩句,垛口後麵便多了六七張弓,全搭著箭,箭尖齊齊沖著城下那輛輜重車。
“先生。”
王虎的聲音從坡底下傳上來,壓著嗓子,壓得變了調。
“弓弩對著陛下了。”
陳默的手摸上了腰間天子劍的劍柄。
嬴政把頭抬起來了。
動作很慢,脖子從衣領裡一寸一寸地伸出來,連帶著下巴、嘴、鼻樑,最後是一雙眼睛。
城頭火把的光照不到這麼遠,但暮色最後一點殘紅還掛在西邊天際,剛好夠把站在車轅上的人從頭到腳照出一個輪廓。
校尉的喊話聲斷了。
那張臉。
他親眼看過那張臉。
三年前大朝會,百官列班,甲士列道,天子車駕從鹹陽宮正門駛出來,他跪在第七排,頭低著,餘光從手臂縫隙裡往上瞟了一眼。
隻一眼。
那一眼就把鼻樑的弧度、眉骨的高低、下頜的線條,一道不落地刻了進去。
那種臉不允許人忘。
大秦帝國六百萬戶人,能坐在那輛車上、掛那副氣色的,古往今來就一個。
車轅上那個人瘦了。
瘦得兩側太陽穴塌下去一塊,顴骨的稜角全頂了出來,連嘴唇都抿成了一道線。
可鼻樑那個弧度,眉骨那個高度,完全沒變。
校尉的手從令旗上滑了下去。
令旗杵在垛口的石縫裡,被風推得歪了一截。
左右兩側的弓手還搭著箭,沒人下令放,也沒人下令收,箭對著的方向依然是那輛輜重車,可拉弦的手全鬆了半分,不是有意識地鬆,是手上的勁自己跑掉了。
校尉的膝蓋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細,隻有他自己知道。
膝彎處的肌肉一抽,整條腿往前折了半寸,是要跪的前兆。
他撐住了,右手死死扣在垛口的石磚上,指甲嵌進了磚縫。
他不敢跪。
跪了就等於承認城下的人是真的。
他受的軍令是始皇已崩,嚴防亂軍冒充禦駕,跪下去的那一刻,軍令就碎了,他身後那群弓手也全得跟著碎。
可他也不敢再開口了。
方纔那些“冒充先帝”、“夷三族”的話,對著的要是一群騙子,喊一百遍都無妨。
可那張臉。
嬴政看著城頭。
他的目光從校尉臉上掃過去的時候沒有停,一個校尉而已,跟他沒什麼可講的。
他的目光越過垛口,越過那排弓手,越過城牆上飄著的白幡,一直往城裡麵看,看向暮色深處那片黑壓壓的宮殿輪廓。
然後他開口了。
嗓子在七天行軍裡已經磨得快報廢了,擠出來的字帶著一種鐵鏽刮在粗石麵上的質感,乾的,澀的,每個字都費勁。
“讓李斯滾出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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