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扶蘇從來不對官僚階層抱有幻想。
父皇告訴他,底下的官員都是牛馬,你手上如果沒鞭子,就算老牛都不會動,因為它聽不懂你說話。
師父告訴他,這是一群要麼從底層靠過硬的能力殺出來、要麼就是有家學傳承的二代,不管是哪一種,他們中大部分都很難跟百姓一條心。
所以需要皇帝來駕馭他們,一起帶著國家發展。
扶蘇記得,自己當時還問過師父,難道不能有同一個信仰組成的人一起奮鬥嗎?
師父當時沉默了好久。
最後隻說了一句:再忠誠的信仰也會隨著新老交替而變質。
以前扶蘇不理解。
但現在他理解了。
縣城。
縣令家裏。
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縣令,扶蘇心裏隻覺得有些悲哀。
在從那個百姓家得到訊息後,他當場就覺得有問題,以秦國現在的缺人情況,一個縣級官員就算因犯法被罰,要麼降級要麼被發配工廠,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可能。
但由於天色已晚,他今晚先來到了縣城歇息、打算明天去找那個教書先生問問實際情況;今夜,他先叫來了縣令,想聽聽他這邊的說辭。
得到的資訊很多,隻是沒一個是他願意聽到的。
那個教書先生確實曾經是個官員,還是學宮派係出身的,還差點成為了縣令,隻是在前年晉陞審核時,被郡裡否決了。
至於原因嘛,在隴西官場裏其實不是秘密。
他得罪人了。
當時的一位局長,如今的隴西副郡守;也是他在學宮的學長。
但與那個學長不同的是,學長家裏有貴族背景,他卻隻是一個平民家庭出身,而且早在學宮時期,他就因為理念不合而拒絕過學長的招攬。
進入官場後,他奉行乾實事的理念,不參與任何政治派係,從不送禮——不管你是學宮出身還是以前遺留下來的貴族出身,還是從民間出來然後自學成才走招賢館來的,一視同仁。
這也是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縣級打轉的原因。
前年,他和那位局長一起有了人事變動。
那位學長再次向他拋來橄欖枝,被他無視。
同為學宮出身,你向我靠近不是應該的嗎?我還是你學長呢,你低個頭我就能幫你說說話陞官,你就這麼清高?
然後他就被壓下來了。
去年,有人舉報那位官員貪汙,證據確鑿,然後他就被從司長位置上踢出去了;從被舉報到郡衙發來革職調令,前後不過三天。
特麼快馬跑到郡城都要大半天呢……
詭異的是,雖然被革職了,但他並沒有受罰,而郡衙內似乎也沒人覺得這有問題。
而被革職的人似乎也沒什麼意見,隻是來到了村裡當了一個教書先生。
沒人相信他貪汙。
卻也沒人為他說話。
隻有周圍這些村子的村民們,在聽說他的事後對此感到不公平。
扶蘇先不去想那裏麵的彎彎繞和不對勁,他隻憤怒兩件已經確定的事。
其一,前郡守李珂大前年卸任,在他任上,隴西一直沒出過什麼大事;可他一卸任,第二年就出了這種事?接任的郡守和當地其他官員都是什麼成份?
其二,兩位學宮出身的官員,就算有嫌隙也不應該走到如此地步,高位者就算想搞派別、他人不同意,也要分清楚主次輕重;對學弟出手,你是真的背叛了嗎?
而且……派係?
這纔多少年?
當初師父和父皇建立起來的學宮、試圖改天換地帶著秦國繼續在這條改革之路上走下去的學宮學子們,居然已經有人如此了?
他想過有人會貪圖享樂。
也知道有些人可能抵抗不住貴族的拉攏。
但這都是在可理解的範圍內,因為這兩方麵都屬於人性問題,誰都禁不絕。
可是……在本身就是學宮出身的身份下,內部居然還有人試圖搞派係?
傳統貴族尚未完全消失。
守舊貴族賊心不死。
惡龍屍體未寒。
他們就想著自己成為新的惡龍了?
那等到幾十年或者百年後,就算傳統貴族都死絕了,官員都是學宮出來的了,局麵不還是沒變化嗎?
依舊有守舊者。
依舊有結黨營私者。
依舊有試圖成為新貴族者。
那父皇和師父的所作所為還有何意義?
換了新天。
但最開始帶起來的那批人死去後,這片天又成了原來模樣?
天都回去了,那社會再回去還遠嗎?
到時候,豈不是又要來一場革命?
扶蘇忽然渾身一冷……
父皇逼他造反逼宮時說過的那些話裡,不就是這個意思嗎?父皇甚至懷疑皇帝都可能改變初心,這才讓自己……
“你在想什麼?”身旁,顏花把他從沉思中喚醒:“人還跪在地上呢。”
扶蘇看向那位縣令,沉思了一下。
“你就沒想過報到鹹陽?”
作為縣令,他在鹹陽可能沒什麼過硬的關係,但絕對還是有認識的人的,把舉報信送到鹹陽的刑部或者玄衣衛還是能做到的;難道他就不想賭一把?
縣令有些慚愧:“在下是被副郡守越級提拔的,當時不瞭解內情,等瞭解後已經到任了,我……”
扶蘇冷哼了一聲:“你倒是誠實!”
從現實來說,他已經是那個副郡守的人了,他不繼續打壓那位教書先生就是仁至義盡了。
但在皇帝眼裏,他仕途到頭了。
縣令肯定知道這點,可他還是說出來了。
或許是不想違心,或許是不想背叛提拔他的貴人。
可這不是扶蘇原諒他的理由。
扶蘇當即讓他在家休息——還沒確認事實,等確認了,估計革職命令和發配工廠的命令會一起到來。
第二天。
扶蘇找到了那位教書先生。
後者正在稍顯破舊的草堂裡,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衣服等在那,周圍很明顯看到打掃過了。
“草民拜見聖上!拜見皇後娘娘!”
扶蘇夫婦依舊穿著便服,本來還想裝作路人先讓侍衛來探探口風,見到他認出自己兩人,也索性不裝了。
“你知道我們要來?”
扶蘇看了眼擺放的三個凳子,其中兩個凳子上還墊了乾草和布,明顯早有準備。
“昨日聽同村說附近來了幾個外鄉人,今早又聽說縣城所有衙役全都上崗,在下就有所猜測。”陳風頓了一下:“我知道您二位一定會來,隻是不確定是不是今天;但就算不是也沒關係,無非多備一些酒水、吃食而已。”
扶蘇帶著顏花坐到了凳子上,也示意他坐下說話。
“縣令跟我說了,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沒有。”
“你就不怕他歪曲事實說了對你不利的假話?”
“他若真是對我有壞心,這兩年來在下也不會這麼安生了。”陳風猶豫了一下:“當初郡城有人傳口信要找我麻煩,他提前一天告知於我並把我趕到這鄉下來了。”
扶蘇有些意外:“他可是那副郡守的人,你還為他說話?”
“就事論事而已。”
扶蘇服氣了。
這真是一個乾實事的,哪怕是敵人一派的,隻要幹了對的事他也認。
“你真貪汙了嗎?”
“從律法上來說,是的。”陳風嘆了口氣:“所以我沒辯駁什麼。”
五年前。
他在甘縣擔任工司司長。
有一次,科學院派來了科研隊伍在境內兩處疑似有礦的地點進行勘察。
來人勘探了,若是一般官員,可能會想著送點禮和科學院的人拉近一下關係,萬一哪天郡裡要新建某個工程或者開個廠,詢問科學院意見時,若是這些研究員能幫他所在的縣說兩句話,他們的機會也能大一些不是?
他沒有,隻想公事公辦。
當時的縣令有些無奈,希望他好歹做個態度出來,別讓人家以為自己這些地方官在針對他們,或者是覺得對當地民生不上心——那些研究員可能並不是壞人,但如果去其他地方官員都對他們笑臉相迎,在自己這裏卻冷清得一批,就算是無惡意的,恐怕也有些不合適。
“你就算不想著阿諛奉承,也要為百姓想想吧?好歹請他們吃頓飯、表達一下你的意見嘛,可你居然連嚮導都是派小吏去的,你開點竅行不行?”
“我有更重要的事,隻是今天沒陪同他們而已。”
“那百姓生計重不重要?”縣令就差沒跪下來了:“看在百姓份上我求你行不行?”
他當時猶豫了一下,被說動了。
“那縣令你借我二十錢。”
“幹什麼?”
“我沒錢請他們吃飯啊!”
縣令當時就無語了……可一想到這貨清廉無比,有時還會接濟一下百姓或者請手下官吏吃飯,他認了。
可好巧不巧的,縣令是個妻管嚴。
別懷疑,這個時代也有妻管嚴的,尤其是在女方家族比男方家族更強大的前提下。
所以縣令當時身上也沒這錢。
“你拿著工司章去庫房裏拿錢,我會打招呼的,明天我去補上;記住,要還給我的!”
他同意了。
因為那個縣令是個好官,也很欣賞他乾實事的精神,他們共事了兩年多,縣令一直都是說到做到也偏向他幫扶他;兩人私交也挺好,不然壓根不可能說動他。
隻是後來,誰能想到有人會針對他?
“後來補上了嗎?”顏花問道。
“補上了,當天晚上我請研究員吃飯,縣令就從家裏拿著錢去庫房了,都沒等到第二天。”
“那他與你反目成仇了嗎?”
“沒有,我被革職後,他還試圖搭救過我,隻是無能為力;他妻家與副郡守有關係,我也不願意讓他為了我鬧得家宅不寧,主動去信讓他不要多管,他有一個很好的夫人和家庭。”
“那這事怎麼被抓到的?”
“當晚值守庫房的一個小吏,本來是縣令的人,但後來他以權敲詐商販被我抓到,我把他給處理了;等到副郡守要對付我時,他懷恨在心主動說的。”
扶蘇和顏花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無語。
如此正直、且會為他人著想的人,屬實不多了。
“你就沒想過復起的事?”扶蘇問。
陳風搖了搖頭:“我不會向他低頭的,我隻想乾實事,不參與任何鬥爭;但我也不想壞了規章製度,因為畢竟是我不堅定在前,我這若是能復起,那如果其他人有樣學樣,我反倒成了千古罪人。”
看到他這樣子,扶蘇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君子可欺以其方。
……
“君子可欺以其方。”
省城郊區。
李公廟旁的撈刀河邊。
李緣和嬴政還有一位中年人一起,三人架著魚竿釣著魚,一邊聊著天。
中年人是負責跟李緣聯絡的人,他現在也算知道李緣的性格了,於是在公開表達自己有疑惑後,直接問起了一些他們調查到的事。
李緣老家的鄰居曾和他家有過糾紛,還和他爸有過一次肢體衝突。
但那家人還活著。
這不應該。
麵對這個疑惑,李緣先是說了一句這樣的話為自己定性。
正準備說起具體原因時,嬴政的一聲嗤笑讓氛圍頓時消失。
“你在笑什麼?”李緣扭頭看著他。
“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你最好別說是嫂子要生孩子了。”李緣很不爽他的拆台之舉。
“沒,你先說。”嬴政憋著笑。
李緣輕哼了一聲,這才說起他內心的想法。
那戶鄰居和他家是親戚關係,他們的母親和李緣的爺爺是親兄妹。
李緣小時候,他們對自家其實很好,隻是在自家準備修房子後,那個伯伯感到眼紅才試圖找事——不僅是因為李緣家經濟情況比他家好了,還因為那個伯伯的孩子也是李緣的堂哥身體有點問題,生不出孩子,女朋友都因此跑了的那種。
別以為村裡人淳樸,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村裏的惡。
於是李緣家建房子時,得了紅眼病的他們瘋狂搞破壞,昨天往你們這邊扔點垃圾,今天偷偷在你施工時給你拉閘斷電,明天說你家阻礙了我家風水在門口罵人……
李緣爸媽報過警。
但得到的答案隻是調解,說具體行為不違法無法處置。
俗稱,和稀泥。
“我其實真想過殺了他們。”
李緣絲毫不避諱自己心裏的想法,話語裏還有一絲對中年人他們的不滿:“既然你們無法為百姓做主,那我們自己報仇就是了,老天最公平的就是每人都隻有一條命。”
“但還是那句話。”
“君子可欺以其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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