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郡。
某座縣城。
一個男人用扁擔挑著一擔空了大半的籮筐、從朝廷的收稅處走了出來，神情一陣輕鬆。
雖然朝廷允許百姓用錢交稅，但那是對有錢的人和住在城內的市民階級來說的，而他們佔總數的比例很小。
大部分底層農民，依舊會用糧食來交稅；也隻能用糧食。
上半年，男人幹活很是努力。
但看著籮筐中剩下來的那小半粟米，他還是很開心。
哪怕現在的大秦蒸汽火車開始跑動，蒸汽輪船也開始向著其他大陸進發，但對於底層百姓們來說，他們的日子還是很苦。
相比於賺錢，他們更希望能多留一些糧食。
男人和還在外麵排隊的同鄉打了個招呼，便直奔縣城內的文信侯商行而去。
商行內有兩種買東西方式，一種是你自己進去一個貨架上拿，但那需要驗明資產，千錢以上才能進——哪怕是朝廷的商行，也不敢去賭百姓平均素質。
另一種是在櫃枱排隊，直接告訴後麵的櫃員需要什麼，然後拿了東西就走。
排隊時，男人看著一旁玻璃窗內的一些商品實物、下方還有售賣價格，算著手中剩下的幾錢能買多少。
他要買的不多，隻是一些鹽巴和布，能買多少買多少。
輪到他時，他直接卸下擔子，把自己手中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擺在櫃枱上，然後說：“要三斤鹽，其他的全拿布，粗布就成。”
櫃員算了算錢，隨即對著身後的人吩咐了一句，便給男人一塊小牌子去一旁的空地上等著——這纔是大部分百姓買東西喜歡來三大行的原因，他們不怎麼會算數，更不想去算那些有小數點的商品價格，還不如直接給錢說出需求讓櫃員幫忙；但這又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信任。
因此，哪怕一些行商和小商販那的東西其實比三大行還便宜一點，但百姓隻要有條件，還是會選擇來三大行買。
他們相信朝廷，也相信這三大行——三大行中，信任度最高的是國師府的商行，其次是皇族的商行，最後纔是呂家的商行；隻是除了郡城外，底下的縣裏一般都隻有三大行其中一個的店鋪。
前方有人叫號，男人立刻拿著號碼牌上前，拿了東西就走。
一塊半人高的粗布，三斤粗鹽，還有一小包用紙包起來的細鹽、差不多半個指甲蓋那麼大——這個是三大行的另一個好處，會時不時給買東西的人送一點小玩意，在宣傳中，這是皇帝對百姓的仁慈，是他自己掏錢補貼的，讓百姓們感動不已。
但貴族官員或者稍微有些學識的人都知道，無非就是多給了一些邊角料而已，不然怎麼送這種小福利全在月末？
可這事沒人敢說出來，他們都在配合著朝廷的這個宣傳——拆皇帝台的人曾經有，但他們已經死了。
拿到東西後，男人本打算就此離開。
但在商行側麵的一傢俬人商行的小店裏，看到一木質籠子內裝著一些白麪饅頭在賣，男人猶豫了許久。
製作白麪饅頭的技術秦國早就公開了。
然而還是那句話：公開技術是一回事，百姓能不能用到，那是另一回事。
別的不說，僅憑小麥要加工到沒有一點麩皮的精白麪，在石磨普及之前，用大秦自己種的小麥來做，這個損耗率能達到50％以上。
這個比例最開始讓嬴政都一陣心疼，特麼哪個百姓家能經得起這麼造？
也就是如今國師分發的新農種普及到一個程度了，有餘糧來做這種百姓眼中的輕奢品了，加上技術把損耗率降低一些，這個小縣城裏才能看得到這種店。
即便如此，能賣這個的也是那些大商行。
男人猶豫了許久，還是走了進去，隔著木質籠子看著裏麵那些白麪饅頭。
“買嗎？這可都是用國師府精品東西造出來的。”小廝雖然沒拒絕接待他，但語氣中還是有著一絲驕傲。
“我這一個籮筐的粟米，能不能換？”男人指著一個籮筐問，他不敢把兩個籮筐的都抵了。
“兩斤一個，以物抵物還要半斤折損費，合計兩斤半一個。”小廝停頓了一下：“你要真想給家裏人帶回去嘗嘗，最多換三個。”
雖然他是這家商行的員工，但他也感覺這個換購很貴。
貴到對普通百姓來說完全不值。
男人猶豫了一下：“換兩個吧。”
老婆一個，讀書的娃一個，自己就算了。
小廝隨即拿出了稱，讓男人倒出了一些粟米稱著；隨後開啟木籠，拿出了兩個還不到成人拳頭大的饅頭用紙包著給他。
男人把饅頭藏在另一筐粟米的最底部，隨後轉身離開。
離開時，他有些心疼。
現在的秦國，可以說是古代百姓的盛世，沒有徭役、稅賦很低，但由於生產力低下的緣故，百姓其實依舊過得很艱難。
五斤粟米，若是配上野菜、紅薯、榆錢這些配菜，足夠他們家三個人最少吃兩天了——這纔是數千年來華夏底層百姓吃飯的方法，用最少的主糧外加大量的雜食才能吃得上飯，還不能吃飽，這種方法在華夏持續到了20世紀初才徹底消失。
但現在，五斤粟米隻換了兩個還不夠他一個人吃一頓的饅頭。
他能預見得到，自己妻子肯定也要心疼好幾天，還會罵自己怎麼這麼蠢……
果然。
當他回到家時，妻子那原本因為擔去交稅的糧食還有部分剩餘的欣喜，在看到那兩個饅頭後蕩然無存。
緊接著，是持續一個多時辰的碎碎念。
男人不說話，隻是咧嘴笑著。
吃飯時，桌上是一碗麥飯、三個紅薯，一碗不知道是什麼但能吃的野菜，還有兩個饅頭。
男人把饅頭遞給了妻子和孩子。
“爹，你們以前沒吃過這個嗎？”孩子十一歲，自家母親之前那麼久的唸叨他也聽到了，便有些奇怪的問道。
男人笑了笑，自己孩子這是沒過過以前的苦日子啊。
不過，這很好不是嗎？
“別說這個，以前你阿爺年輕的時候，我們才頓頓都有東西吃；若是放在始皇親政之前啊，一天可能就一頓呢，你阿爺小時候都見過餓死的人呢。”男人聲音有些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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