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當東胡王到達東北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而讓嬴政感到有趣的是:
東胡王離開東胡王城的那一天,他就把自己的長子扶上了王位。
然後他行程才剛剛走了一半,他的長子就在王城內‘病故’,由他長子的二兒子、也是他的第二個孫子接替了王位——之所以不是他最大的孫子,是因為他最大的孫子是個身體常年有病的病秧子。
於是當東胡王見到嬴政時,嬴政第一句話就是恭喜。
“聽說遊牧部族內奉行強者為尊,你能活到這個歲數還沒被孩子幹掉,著實不凡。”
東胡王蒼老的臉上笑了笑:“還好,跟你學的。”
“我?”嬴政一挑眉。
“是我讓二孫發動兵變把他父親幹掉的,我的長子年紀也大了,野心也太大,不適合再帶領東胡;二孫為人純厚,喜愛華夏文化和書籍,他來帶領更好。”東胡王語氣很平緩,彷彿隻是在說一個絲毫不相關的故事。
嬴政很敏銳的察覺到了這當中的考量。
他揮手讓其他侍衛離開,隻留下自己和東胡王兩人。
“解釋解釋?看是否和我猜的一樣?”
“你想從哪開始聽呢?”東胡王問道。
“故事的最開始。”
“最開始啊,是他。”東胡王看著麵前的墳墓,先是對著嬴政行了一禮,由於年紀太大,他起身時還有些艱難,是嬴政扶了他一把纔不至於摔倒。
“我感謝秦皇,沒讓他曝屍荒野,還給了他禮遇。”東胡王說。
當初他雖然支援樂行在東胡國內進行整頓,但後來他發現,樂行可以幫他,甚至可以替他這個有知遇之恩的異族君王去死,但他沒有背叛華夏。
因為樂行的所有改革,雖然都是在增強東胡的實力、優化東胡的製度、聚攏東胡的民心,但他沒有進行最關鍵的一點:文字。
樂行來東胡之前,東胡文字隻有那麼兩三百個常用的。
樂行死後,還是隻有這麼點。
在樂行在東胡的那些日子裏,所有的行政文書裡,那些東胡文字沒有表述意思的方麵,他用的全部都是華夏的文字,甚至都不是燕國文字,而是秦國的小篆。
由於那個時候東胡和華夏族的聯絡已經加深了許多,東胡貴族不管願不願意都需要學習一些秦國文字,所以樂行的行政文書並沒有引起什麼意外。
至於底層……別想了,他們不認字……
“可你還是在用他。”嬴政看著他。
東胡王點了點頭:“不用不行,草原部族本就是遵行強者為尊、沒有文化中心,我即便靠著武力統一了東胡各部落,但人心沒統一。”
樂行至少能讓東胡在這方麵往前走一大步,這就夠了。
至於之後的……
“當年你滅韓的時候,我就知道六國擋不住你了;當年你們代郡地震、你把李牧這個原趙國將軍派去當代郡郡守安撫人心的時候,我就知道東胡也沒希望了。”東胡王有些苦澀:“東胡連文化都沒統一,而你的秦國卻在那時候就開始用民心為手段……除非天神降世幫助東胡,否則我想不到贏的可能。”
嬴政心裏有些好笑。
除非你們的天神能打過李緣,否則祂降世也沒用……
“別亂說,秦國從不乾涉他國內政,國際友誼不容褻瀆。”嬴政說了一句。
東胡王看了他一眼:“我更佩服你了。”
“怎麼說?”
“無恥。”
“……”
這話騙騙那些底層百姓也就罷了,我好歹是統一了東胡的一代君王,你跟我說這個?
華夏族內進行的科技、工業發展他不懂,但他看出了一點:
他們需要人手。
大量的人手。
大量可以死在這個發展過程中的人手。
而秦國既然執行了以民心為手段的統一方針,那麼這些人手還能從哪來?
南蠻?
西南夷?
西域諸國?
東胡怎麼可能不被盯上?
“我知道東胡遲早會死在你們手上,我想了很多年,但我想不到辦法。”
東胡王長嘆一聲。
“同一片天地,為何天神唯獨眷顧你們華夏族?”
嬴政笑了:“這個問題,你說完故事後我再回答你。”
“好。”
東胡王深呼吸了一下:“在我知道沒希望以後,我依舊沒有阻止樂行,我不為東胡想,也要為我自己想一下。”
“既然東胡註定要滅亡,那我希望在數百上千年後的歷史書中,能有一頁記載著:”
“東胡這個遊牧部族,曾經在滅亡前有過一個雄主。”
青史留名,是每一個有誌氣之人的終極心願。
這不僅僅是在華夏族內纔有的,異族也有,甚至異族在這方麵比華夏族更甚:如果美名留不了,那留個惡名也行,隻要能留!
而華夏族好歹還會因為道德觀念想:相比於萬夫所指的千古罵名,那還不如不上史書。
“後來樂行帶著精銳來這裏搶東西,我知道他會死。”
東胡王摸著那塊麵向東胡的墓碑:“一個始終不願意徹底站在異族那邊的華夏人,即便因為我給了他禮遇而幫助我,心裏也會難受吧?這是不是你們華夏人所說的:故土情?”
嬴政點了點頭。
東胡王說:“所以,我同意了。”
“與其讓他煎熬的活著,還不如隨他的意死了。”
“即便他死後,我也在持續的進行著他留下來的各種政策,你可能不敢信,我東胡王室子弟的……教科書?是這麼說的吧?”
“教科書,還是他當初製定的第一版,裏麵對我們的自己的稱呼,還是東胡。”
東胡王沉默了許久。
“同樣是那次代郡地震,我知道了你對孩子的培養方式,不同於以前任何君王。”
“他當著我派去的使者的麵說不認你的國書,可你卻沒有任何反應。”
“那時候起,我在學你。”
“你雖然年紀比我小,但用你們國師的那個……成語來說?達者為師。”
“所以我離開前,讓我的長子繼位;國內還有一些不願意和你們學習的蠢貨,我用長子的繼位拉攏了他們。”
“但他不能真的繼位,東胡國內已經被你們策反許多人了。”
“所以我讓二孫幹掉了他父親,順便清理掉了東胡國內所有對華夏族有敵意的人。”
“現在的東胡,隻要繼續發展下去,不用五十年,從上到下都會發自心底的仰慕華夏文化,那時候你們再去打,很容易。”
“我是跟你學的,你讓你孩子逼宮自己,我讓二孫殺了他爹。”
嬴政露出了一絲有興趣的神情。
他居然能猜出扶蘇的逼宮是我推動的,還這麼變相的學了一次。
“把自己的部族推入深淵,你不怕被罵?”
“如果你們沒有滅掉匈奴,我怕;但你們滅掉匈奴後,我就不怕了。”
東胡王說:“後人翻看歷史書時,隻會想:若不是東胡出了我這個雄主統一了一段時日,恐怕在華夏族最需要人力發展的初期,你們就會把一盤散沙的東胡給滅了。”
“我的出現,至少讓東胡苟活了一段時間。”
“反正你們也不會現在滅東胡,不是嗎?”
嬴政想了想,發現他說的是事實。
後人大概率不會罵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這些佈置,隻會認為他最後給東胡續了一波命。
“我有點佩服你了。”
嬴政說:“能這麼坦然的麵對這一切,還能站到我麵前來。”
他既然把這一切都說出來了,還讓他二孫殺了長子繼位成為新王,很明顯就不打算回去了。
“隻是現在坦然而已。”東胡王看著墓碑,眼神有一絲懷念:“這片土地這麼大,讓我在這裏最後陪他幾年,秦皇不會拒絕吧?”
“當然不會。”
“那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嬴政知道他在問什麼,為什麼天地唯獨眷顧華夏族。
“哪有什麼天地眷顧,隻是我們不認命而已。”嬴政說。
更久遠的上古時代,同樣是愚昧的社會和認知,可華夏族和其他民族走上了不同的路。
草原部族把神看得比人還重,華夏族則隻尊神卻不敬神。
洪水?飢餓?病痛?
神若真的有用,那怎麼不見他們?
大禹、神農、扁鵲他們不信。
現在的華夏族不信。
哪怕是另一個時空兩千多年後的華夏族,也不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看到東胡王似乎想反駁自己,嬴政直接說:“你肯定想說,若不是李緣出現,秦國也到不了今天。”
“但你就隻看到了李緣嗎?”
“我為了支援他的思想,砍了王叔、背叛貴族階級。”
“秦國為了這條路,上到軍中將領下到普通士卒,主動消解了持續上百年的軍功爵。”
“曾經六國那些寒門士子,放下國別之爭來以往的蠻秦奮鬥、和老秦人一起走上這條路。”
“這些是因為什麼?”
“說到底,還是我們不信命。”
“秦國不相信軍功爵是永恆的,我不相信那些貴族會為了百姓想,那些士子不相信六國的未來;我們都不相信那條所謂既定的命,我們要走出一條新路,我們要自己爭取新生。”
“所以,你如果真的想不通,不需要來問我。”
“你應該去問你數百年前的先祖們,他們在燕國還沒崛起、你們還可以壓著燕國打時,本可以佔據這片新土、這條山脈然後自己發展起文明。”
“但他們沒有,他們還是一邊在草原上放牧、一邊崇拜著天神,燕國隻是派來幾個王子做質子就讓你們樂得不行,然後……”
東胡王沉默了。
然後?
然後東胡就被燕國這個華夏族邊陲國家、戰國七雄中的倒數第二反推了……
東胡王笑了。
被氣笑的……
嬴政說的沒錯,這不怪華夏族,甚至都不怪他自己,要怪隻能怪以前那些祖輩們。
楚國剛立國時不過五十裡,周圍全是蠻人;後來他硬是從長江以北打到了南嶺……
秦國剛立國時,天天和西戎打架,那時候國都連城牆都沒有,一方麵是沒實力建、二是指不定明天就發生戰爭要遷都了;後來穆公、昭王等眾多國君接力,硬是打成了國土麵積第一……
趙國也是,曾經被北方胡人欺負,後來國力強了挨個點名,能滅國的滅國,不能滅國的先打個半死,最終傲視北方……
齊國就更牛逼了,商周時期東方也是有東夷的,現在東夷不見了你敢信?
看看華夏的創業史。
再看看東胡的……
東胡王忽然就釋然了。
這不是民族問題。
這是人種問題……
“我忽然不傷心了。”東胡王笑得很是開心:“不止我們東胡一家死,那些其他的國家,也得死。”
嬴政微微搖頭,對他這種幸災樂禍的思想有些欣賞不來。
不過他很認可這個態度。
……
盛夏。
得知父皇在東北和東胡王一起待了半月後終於打算回來,扶蘇默默解除了邊境線上的警戒。
看這樣子,東胡王估計是回不去了……
而此時。
扶蘇也終於迎來了今年第一個好訊息。
隨著湘江上遊的靈渠終於完成了勘測,直通南嶺的道路上最後一個路段也完成了勘測,路可以開始修了。
“國師說打通珠江流域和湘江流域後,南方的發展就會加快。”
在朝會上,扶蘇下定了決心:“此舉不但有益對南方百姓的照顧、對南方地區的開發,還有利於大秦科技的進步,畢竟橡膠屬於重要的工業製品,對科學院不可或缺。”
下方,許多官員其實是有些不理解的。
中原的事都沒搞完,又去搞南方的事幹什麼?
雖然隻是修一條路,但難道就為了運送橡膠和那些水果?完全沒必要啊!
扶蘇知道百官有這個疑惑。
隻是他並不打算給他們解釋,因為短時間解釋不清。
“南方人太少了,而許多礦產都在南方。”
晚上,抱著孩子和顏花說話時,扶蘇纔有些憂愁的說:“現在整個秦國,八成以上人口全在長江以北,剩下那點人,怎麼可能開發南方?”
“如果隻是農業時代,我不強求什麼。”
“但工業時代,我需要南方的礦。”
扶蘇的目光裡滿是堅定。
在書房裏,有一幅幾十年前國師府就給父皇的礦產分佈圖,那是嬴政、扶蘇父子倆多年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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