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李緣曾經對他說過一個笑話。
“他們沒把我當殘疾人,也沒把我當人。”
當時他也覺得這是個笑話。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在他眼裏,皇宮內侍們是宦官、宮女,是皇族的下人,哪怕他對他們多有賞賜,也隻是想拉攏他們,不讓自己遇到萬壽帝君的劫難,他心裏其實並未多麼愛惜他們。
但在扶蘇眼裏,他們是和皇宮外的百姓是一種人。
扶蘇沒把他們當殘疾人、下人。
這對這些內侍們來說,這是比賞賜更重要的東西——尊嚴,還是由太子給他們的。
“百姓……”
嬴政喃喃自語了一聲,忽然笑了。
百姓這個概念自古就有,但真正把底層百姓當人的,卻隻有兩千多年之後的一人。
以前,嬴政覺得自己做的夠好了。
哪怕依舊無法超越他,卻也可以和他站在一起。
但現在,嬴政服了。
他創立的國度,在他死後按照他走出來的路、在數十年後教出來了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這個大學生放眼全國算不得精英,論思想甚至隻學了他一點皮毛。
可就這個隻學了個皮毛的大學生來到了秦國,不僅自己成為了百姓眼中的仙人,還教導了自己的太子。
然後自己的這個太子,在無意間籠絡了皇宮內侍,用無情的現實告訴了自己:
比這個,你還差得遠。
這一次失敗,甚至不是他給的,而是他遺留了數十年的思想影響了一個普通人、這個普通人又教出的一個弟子給他的……
上一個隔著無盡時空給他如此挫敗感的,是上次李緣跟他說的女媧娘娘;女媧娘娘他服氣,畢竟是華夏始祖。
可這個原本時間線上的後人,居然也……
這一刻,嬴政眼前彷彿出現了一道影子——這是他之前以為的人,實際卻隻是一道幻想出來的虛影。
真正的他還在更前方。
“真是令人難受啊……”嬴政陷入了惆悵。
但在他麵前,扶蘇更難受……
父皇您這是在神遊天外嗎?
不是要給我解釋嗎?現在先問我問題,問完後又如此心不在焉,我就這麼容易被忽略?
良久,嬴政從低落中回過神。
“不錯,你有李緣的風采。”除了某些時候,嬴政並不吝嗇對李緣的誇獎;他眼裏真的沒有尊卑、階級、貴族這種身份觀,再骯髒的乞丐在他眼裏也有人權。
扶蘇不明白父皇為何突然又扯到了師父身上,但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嬴政,隻希望一個解釋。
“社會的變革隻有兩種方式。”
嬴政彷彿開始了某種說教:“要麼自下而上,要麼自上而下;和我們相近且最典型的,就是趙武靈王,他在趙國推行的改革,就是自上而下,但也有時代和地緣推動的因素。”
扶蘇思考了一下:“我們秦國也是吧?”
嬴政點了點頭,但話語上卻依舊自己說著:“其他的,雖然看上去也是自上而下,但從結果而看,全都是自上層起、由上層而敗;韓國的改革純粹是君王的遊戲,路走歪了;魏國是幾代魏王毫無智慧,自己敗光家產;楚國是貴族根係太多,剔除不徹底;齊國是膨脹自大,最後惹眾怒而死。”
“而我秦國,不僅徹底,歷代先王還矢誌不渝,尤其是惠文王,他堅定的執行了商君之法才讓我們不至於曇花一現。”
“但這樣,就夠了嗎?”
扶蘇第一反應居然是父皇怎麼沒提燕國……
思考了一會,扶蘇不確定道:“父皇是認為,我們日後會遭遇一場和六國一樣的危機、而這危機,恰好是由這場改革帶來的?”
嬴政有些悵然,他想起了李緣那個時空中的秦朝。
那個秦朝強大嗎?
毋庸置疑,發起滅韓戰爭時的秦國,之所以敢徹底滅了韓國、不僅是因為時機已到,也是因為當時的秦國軍力超過了六國總和、不怕聯軍再來——其中郭開和後勝有大功!
那個秦朝先進嗎?
當然先進,他在技術和製度上都走到了華夏前列,也正是因此,他才能最大程度上發揮秦國的國力、吸引大量六國的失意士子們來秦奮鬥,最終吞併天下。
可他的這些優勢,隻是存在於那個戰國時期。
當天下統一後,這曾經引以為傲的秦國製度,卻成為了拖垮它的最大原因。
老秦人之前可以忍受嚴刑峻法,是因為可以隨著戰爭給他們帶來福利,有物質上的獲得,才填補了他們心理上的憋屈。
可天下統一後沒有戰爭了。
此時不僅無法隨著戰功而獲得土地或封賞,還要滿足朝廷那日漸龐大的徭役——換你你反不反?
如果隻是龐大的戰爭產業相關人口,秦始皇興許還能夠找到辦法解決,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那大量的工程中也未必沒有這個意思——隻是他動作太急了而已。
可那個秦朝最大的問題並不僅僅隻是有這些人口,而是他整個製度上都沒有改變過來……
一個國家製度的建設不是一朝一夕。
但製度帶來的毀滅,卻隻要三年就能毀掉一個國家。
嬴政以一個比喻的方式,把那個秦朝說給了扶蘇聽。
“如果你是一個老秦人的百姓,天下無戰事後卻還是嚴刑峻法,但朝廷不僅沒有辦法給你們更多的土地和賞賜,你還在邊關服役,就要你的兒子去參加某項搖役,當地還可能有貴族隨意欺壓留守的家人、不隻是心懷怨恨的六國貴族,就連秦國貴族也因為天下和平而墮落腐化,嚴刑峻法隻是對你們百姓來說,對貴族卻形同虛設,麵對這樣一個國家和朝廷,你怨不怨恨?”
扶蘇抿了抿嘴。
正當嬴政以為他是感到悲哀而沉默時,扶蘇一句話給他乾懵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個皇帝簡直該淩遲處死。”
嬴政:“……”
嬴政搓了搓臉,彷彿也就此搓掉了尷尬。
“可是父皇,這隻是一個故事,就算它無比貼合現實發展邏輯也隻是一個故事。”扶蘇說:“現在的秦國沒有那種內外交困的局麵,您也讓百姓們知道了朝廷會為他們做主,我們已經走上了除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外的第三條路:上下同心。”
“這種局麵下,什麼困難是能難倒秦國的呢?”
嬴政隻是微微一笑,他知道,在某個時刻,他、也曾是這麼認為的。
隻是後來啊,現實讓他傷心了。
“真的沒有嗎?”嬴政反問道。
扶蘇仔細想了想,臉色有些異樣:“您是擔心,皇族內部、或者說統治階級內部的墮落?一如您說過的那個故事中的大一統王朝內的貴族?”
嬴政點了點頭。
到現在為止,高層大部分人包括自己這個皇帝、蕭何這個廷會官、那些向自己投誠的貴族,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把百姓當成和自己同樣的人來看的。
他是在拉攏、厚待、關照百姓,也願意為了他們的利益大刀闊斧的改革。
但說到底,他心裏還是對自家的高人一等認可的,他想要嬴家永遠是皇族,他認為嬴家的血脈比普通百姓要高,他依舊不認為人人平等。
蕭何隻是在遵循自己的命令,隻是認為如此厚待百姓可以讓國家更長久,隻是認為自己和扶蘇是明君。
至於那些貴族,他們隻是覺得跟著自己有肉吃、不會有危險、依舊能在改革後維持他們的地位。
這樣的一個國家,朝廷和百姓的互信全維繫於皇帝一個人身上。
一旦皇帝背叛了,那麼這條路就走不下去了。
他可是希望大秦能一直持續下去的,如果未來的皇帝又把大秦帶回了那條300年王朝週期律的老路上,那他這些年的努力又有什麼用?
自己和扶蘇在位時可以保證這條路。
那怎麼保證高層、或者說皇族能一直持續走下去呢?
“要麼,普及人人平等的人權思想。”嬴政說:“要麼,給皇族、皇帝上一道枷鎖。”
“前者有些危險,尤其是在這個大變革的時代下,很容易玩脫,我都沒把握;也不想這麼玩。當然,後世之君如果要玩,那也不關我事了。”
“所以……”
“所以你選擇了後者!”扶蘇這一刻想通了一切:“而你給的這道枷鎖,就是皇族內部的自我革命?!”
“總不能有了利用百姓革命的方法,就把責任全交給百姓吧?”嬴政笑著:“偶爾一兩次讓百姓來逼迫皇帝進行革命還行,百姓隻會覺得皇帝善於納諫、傾聽民間的聲音,但若是多了,皇帝的威嚴可就沒了,百姓難免會想:這個皇族這麼廢物經常背叛我們,那我們為什麼不推翻了他自己做主?”
“自下而上的革命,對原有的統治階級來說可是鬼門關啊!”
這種思想也可以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嬴政要告訴後代皇帝:你要是背叛了這條路,那就讓皇族內部忠於這條路的人來!
以前,嬴政並不確定這麼做能否取得相應的效果;因為想達到這個效果,換上來的那個人必須比前一個人更好,至少在取信百姓這方麵,他必須要比上一個人更出色。
直到今年,扶蘇哪怕掀桌子都要先救出那些貴族麾下的人們,嬴政徹底動了心!
比功績,他自認除了三皇、伏羲女媧這五個人之外,其他人都是弟弟;比威望,執掌如今最強大秦軍的他不發話,天下無人敢造反;放眼往前三千年歷史,無人可與自己比肩。
但自己這樣一個始皇,依舊沒有拯救出全部的百姓。
扶蘇救了。
那麼,還有什麼警告,比讓做了這件事的扶蘇取代自己的威懾力還大的?
開創大一統的始皇,都因為有能力解救百姓但卻想徐徐圖之而被太子看不慣而逼宮了,你有底氣比始皇還厲害嗎?
你敢背叛這條路嗎?
不怕皇族內部有人來推翻你嗎?
“皇族必須要有自我革命的能力,且讓百姓相信這一點。”嬴政猶豫了一下:“說得不好聽點,我希望哪天某個愚蠢皇帝惹得天怒人怨時,百姓在造反前能對皇族有希望:說不定太子或者哪個皇子會重新給我們帶來好日子呢?”
“我承認對天下百姓來說,我這是私心,但我這是為了我們嬴家好。”
扶蘇目瞪口呆……
用自己的威望和後世名譽,給自家後代一個警告?
如此私心……真的能叫私心嗎?
至少扶蘇覺得,對嬴家的後人來說,這是無可爭議的“公心”!
父子倆陷入了沉默。
大殿外的天氣愈發寒冷,還飄起了雪,但卻還有著一絲月光,顯得環境有些悲涼。
扶蘇緊了緊衣領,心裏的憤怒早已消失不見。
“我的行動,你也是知道的是嗎?”
“知道。”嬴政說:“其實這也算是一場對你的考驗。”
“我不求你做得多完美,在我的治下,除了李緣,沒人能造我的反成功。”
“但我希望你有向我揮刀的勇氣。”
“弱者揮刀,向更弱者;強者揮刀,向更強者。”
“我明明是同意那些國策的,卻硬是拒絕了你的意見,這種對國家不好的事情,如果你還受限於所謂的父子之情而無動於衷,那我會廢了你,因為你和那些平庸之君沒什麼區別。”
“但我很高興,你動手了。”
“還是以一種令人眼前一亮的方式。”
“毫不客氣的講,你可以造歷史上九成九以上君王的反。”
嬴政扭頭看著他,伸手搭在了他肩上。
“你沒辜負我的期望,也沒辜負百姓的期望。”
“倒是這半年來,苦了你了。”
“但原諒我,我們父子倆必須要這麼做,不然把秦國帶上了這條路的我們,無顏去見祖宗。”
扶蘇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該責怪還是該原諒父皇,他曾經真的以為父皇老年癡獃了。
“你怪我嗎?”
“什麼?”扶蘇有些沒理解意思。
“我為了百姓而做到這個地步,作為儲君、日後的皇帝,甚至這道枷鎖也會影響到你,你怪我嗎?”
扶蘇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心裏是有些責怪的,但不是責怪這個,而是責怪父皇為什麼要在這一年內瞞著自己,明明他們可以一起麵對的。
可他說不出口。
於是他隻好說:“您對得起秦國就行。”
“我是太子,我也是秦國的一員。”
嬴政笑了。
扶蘇也笑了,但笑容有些牽強。
大殿外,最後一點月光也消失了,風雪反倒變得更大。
“試卷說完了,該說說你為什麼隻打70分了。”嬴政彷彿從剛才的好爸爸人格切換成了嚴父人格。
“不得不說,這個分數真的讓我失望!”
“你腦袋裏裝的是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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