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漢中郡西南部。
入蜀道路上的一處損壞路段上,成百上千的百姓聚集在這裏。
他們聽說太子殿下今天會到這裏來,於是許多人早上就在這裏等著了。
也得虧現在是夏天,要是冬天怕是得死人。
對於漢中郡的許多百姓來說,在他們心裏太子的地位甚至要超過了皇帝,尤其是那些原本隻是佃農、隱戶的人,在被主家遣散成為自由民後,許多人心裏就隻認定了扶蘇一個人。
他們不是不知道皇帝和國師的好。
但問題是,太子對他們更好。
而聽說太子被聖上貶出鹹陽後,許多人頓時就感覺是自己這些人害了太子。
要不是太子為了救我們而和那些貴族對立,聖上又怎麼會和太子幾個月不說話?如果不是這樣,那些貴族的流言又怎麼會傷害到他們父子的感情?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聖上又怎麼可能礙於壓力真的把太子貶出鹹陽?
在他們眼裏,聖上這麼多年以來都沒有動手,肯定是因為難度太大。
太子動手了,所以太子現在就遭到了這種磨難。
他們不認為聖上昏聵,更不認為太子做錯了;百姓們淳樸的感情和思維邏輯,讓他們把所有罪惡都怪罪到了之前那些欺壓他們的貴族身上。
貴族:???
遠處。
車駕隊伍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百姓們自發的跪在道路兩邊,卻都抬起頭看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百姓已經不怕直視君王了。
扶蘇讓馬車提前停下了,親自朝著前方走去。
去往最前方的塌方地段途中,他時不時就停下來,對著道路兩旁跪拜的百姓還一個禮,差點把一些老人驚嚇到。
但扶蘇還是這麼做了。
最後,他讓隨行隊伍先給百姓們做頓飯食,自己則和官員們一起朝著塌方處走去。
“殿下,這裏已經是今年第二次塌方了。”
科學院的研究員嘆了口氣:“這裏的土層太鬆軟了,當初修建道路時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我們往下方打了數十根水泥立柱,還在周圍數裡地都進行了植樹,可……”
扶蘇沉吟了一下:“聽說這裏土層有問題?”
“是的,科學院地質分院有人說,這山體裏可能有些縫隙連著某座地下暗河,濕氣和縫隙導致……”
研究員說這話時,語氣有些不太堅定。
地質分院和化學分院一樣,都屬於據說很重要、資源吃得多、但卻看不出多大成就至少現在看不出的分院,所以對於他們給出的結果,其他研究員心裏未必會信。
扶蘇看向遠處。
大概一裡地之外,一座比麵前這座小山頭要矮一些的山峰。
“能不能從那裏繞過去?”扶蘇指著那裏。
“不行。”研究員說:“那是一座石山,加上那邊有三條小河匯聚,而且周圍村子沒有去那裏的路,當初修路的時候就考慮過,要真改道那裏,需要許多額外花費。”
“那現在這就不需要了?”
研究員無話可說……
當初也沒想到大自然這麼不給麵子啊!
扶蘇看了許久,有些無奈。
“先按照你們的計劃搶修吧,能維持多久算多久。”扶蘇並沒有下什麼保證,因為整條入蜀道路上出問題的地方多得是,一年十二個月裏有七八個月都在搶修,真要是改道或者想別的辦法,那可能是一個堪比當初修路時一樣龐大的工程。
不過他也能理解,至少真有一條路在這。
他回到了後方的營地裡,許多百姓吃完了飯食卻還沒走,還等在這。
扶蘇隨便走到幾個百姓麵前,告訴他們自己來了這裏他們就可以放心了,有什麼事自己擔著。
但百姓們支支吾吾的,最後還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年開口了。
“殿下,我聽爹說,您是因為對我們太好才被聖上貶來這裏的,是嗎?”
扶蘇看了他一會,笑了。
“不,我是因為想見你們才來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殿下,是不是這種事太難了,聖上才礙於時局這樣?我們給您添麻煩了吧?”
扶蘇搖搖頭。
“真要說添麻煩,也是我們皇族歷代先祖的麻煩,他們縱容許多貴族行不法之事,把爛攤子留到了現在;但請你們相信,我和父皇絕對會廓清環宇、還華夏一個盛世太平。”
“小弟弟,你們不用想這麼多,我這個太子還在呢,如果要你們這些百姓來替我操心,那我這太子當得豈不是太無能了嗎?”
扶蘇讓人把這些話傳給了周圍所有的百姓。
其實他知道,不止這裏的人,估計全天下大部分百姓此時此刻都在想這種事。
但扶蘇從來都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就是認為父皇在這種事上太優柔寡斷了。
雖然不知道這次父皇是抽了什麼風讓自己來這裏走一趟,但這沒關係,他正好借這次機會把這些話傳出去。
接下來幾天,扶蘇開始和研究員們一起駐紮在這處損毀的道路旁。
與工人們同鍋吃飯,與研究員們同室而睡,甚至隨著越來越多的百姓聚集而來,扶蘇還要時不時去周圍和百姓見一麵——他其實很想說別來添亂了,但出於民心考慮,知道許多百姓隻是想見自己一麵,他才沒辦法。
第四天。
清晨。
扶蘇正打算和研究員們一起去見證最後一段塌方路段開始維修,卻忽然聽到不遠處的營地裡傳來一陣騷亂。
扶蘇停了,其他人腳步也停了,幾個侍衛則快速朝著那邊跑去。
不一會,侍衛回來了。
“殿下,三個臨時招來的工人不見了,現場出現了一些血跡。”
扶蘇思考了一下,他莫名的感覺這事可能和自己父皇有關。
但想了一會想不到頭緒後,他還是和研究員們一起朝著前方走去。
塌方現場,數百臨時招攬來的工人已經在忙碌了,看到扶蘇後大部分放下手中的活行拱手禮,少部分挑著東西不方便的人則隻是笑著點了點頭——這是扶蘇要求的,若禮節有不便,以正事為主。
忽然間!
一處碎石堆旁。
十幾個工人從地上、石堆裡抽出不知什麼時候藏起的長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集結成嚴密的進攻陣型朝著扶蘇殺去!
“保護殿下!”
扶蘇的侍衛隊長感覺到了情況不對勁,回頭看到了這一幕後頓時大叫道。
此時,他們已經衝到了扶蘇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內。
周圍的工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這些人順手砍死、砍傷了好幾個,他們的目標隻有扶蘇。
瞬息間,二十多個分散在周圍負責保護扶蘇的侍衛立刻攔在了他們麵前。
刺殺似乎被攔住了。
可扶蘇看著前方那些刺客兇狠的動作,不由得眼神凝重。
這動作風格……怎麼有點像小時候一位教他劍術的師傅?
而那位師傅是皇族一支護衛力量的人……
不等扶蘇想出結果。
在側後方一個他沒看到的方向上。
一個因缺少扁擔而用一根自製木棍挑著東西的臨時工,放下了貨物,把木棍一端的布條解開,露出了一根裝在木棍上的巴掌長的金屬茅刺。
瞄準。
奮力一擊。
扶蘇餘光中看到了這一根飛來的木棍,可他隻來得及扭頭到一半,木棍眼看著就要擊中他腦袋,精準度無比之高。
扶蘇感覺時間都在這一刻變慢了。
直到一聲呼喊和一道身影同時出現……
“殿下!”
一個工人飛奔到他麵前跳起。
木棍直直的插入了他的腦袋,從麵門刺入,迸射出一大片血肉的同時,也把他整個身體都往後帶了兩米多,濺射的鮮血甚至沾染到了身後幾個研究員和扶蘇身上。
遠處的刺客顯得有些可惜……
“保護殿下!”
此時,周圍的其他工人們才從剛剛這幾秒鐘內的變故中回過神。
但他們並沒有跑,而是迅速圍在了扶蘇身邊,並且都用背對著扶蘇,一圈圈的圍著他。
遠處,更多的護衛已經趕來,加入到了這場亂戰之中。
勝局已定。
但扶蘇看著麵前這個倒在地上為他擋下了一次必殺的工人,神情恍然。
他記得這個工人。
前天晚上自己去那些休息在營地的工人營帳內視察時,他還跟自己說他家裏去年買了一頭閹割過的豬,今年馬上就能出欄了。
‘殿下要是你一個月後還在這,俺給你端一碗肉過來!’
扶蘇推開了身旁研究員的手,自己走到這個臨時工身前。
他想扶起對方。
可看著對方那已經碎裂的頭骨,已經流淌了一地、絕對超過醫學院說的人體失血上限值的鮮紅,他知道哪怕自己扶起對方也沒用了。
他摸了摸自己臉頰上的一點血跡,整個人失魂落魄。
“為什麼……”
扶蘇彷彿在問他。
周圍,隨著趕來的護衛越來越多,十幾個刺客已經全部伏誅,但很可惜,沒有一個活口,刺客在行刺失敗後寧可自己撞死在護衛的刀劍下都不願意苟活。
當侍衛把周圍的工人清場,徹底保證了扶蘇的安全後,侍衛隊長才跪在扶蘇身前。
扶蘇抬頭一看。
算上十幾個死去的刺客,還有二十多個受傷的侍衛,十幾個被誤傷而死的工人,還有自己麵前這個捨身為自己擋了一擊的人。
“為什麼……”
他重複著這句話,心裏怒火愈發高漲!
他相信貴族有派人混進來的刺殺的能力,也相信能找到足夠多的死士來做這一點;但如果要真做到這一點,非大貴族不可為,而每一家大貴族內都有玄衣衛的探子,如此大的行動,玄衣衛除非瞎了否則不可能看不到。
更何況,這些刺客那讓他無比熟悉的戰鬥風格,還有自己這次有些莫名其妙的漢中之行……
兇手是誰,還用想?
可這纔是讓扶蘇最憤怒的點!
剛才的那一擊,如果自己側後方的侍衛沒有反應過來的話,是真有可能殺了他!
有什麼事不能告訴自己?
難道自己還無法取得父皇的信任不成?
你要想拿我做棋子,隻要是為了大秦好,讓我被刺殺也不是不行,可為什麼要用這麼多無辜者的命?
賭上我的命、用這麼多無辜者的命為代價,父皇他到底想幹什麼?
……
扶蘇被刺殺的訊息一天後就傳到了鹹陽。
並且不止是傳到了官府、皇宮,還傳到了民間。
百姓們都知道,太子差點被刺客爆頭擊殺,幸得一位工人捨命相救才活下來,但還是見了血——見了血,但見的誰的血,百姓們不知道。
他們下意識的就在想,刺殺中的見血,還能是什麼意思?
這一刻,百姓的憤怒的無以言表!
歷史上頭一回,有百姓衝到了王宮和國師府麵前跪地請願,請求聖上嚴查各地貴族、尤其是漢中郡的貴族世家。
“不是……這他媽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一個出身漢中郡的部長在家裏聽著外麵的傳言,氣得渾身發抖。
“什麼叫漢中郡之前被太子逼迫懷恨在心?什麼叫天下貴族苦太子久矣?我他媽腦袋進水了在漢中郡刺殺他?!”
“老爺,現在您說話沒用啊!”
管家一臉急切:“現在全鹹陽的百姓都在說這是叛亂之舉,已經有上萬百姓去王宮南門外跪地請願了,說希望聖上調動軍隊來一次平叛,大不了……”
他遲疑了一下:“大不了,打壞了天下,我們再跟著聖上和太子再打回來。”
部長嚥了咽口水,心裏升起一股莫大的恐懼。
這還隻是現在。
還隻是鹹陽。
如果這個訊息傳遍天下,不說現在大部分無腦相信聖上的百姓,其他那些還等著太子救他們的百姓們,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楚國滅亡時楚地百姓的暴亂,彷彿還在昨天……
與此同時。
王宮裏。
嬴政看著麵前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皇後熊梔,有心想說什麼,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嬴政,你若想換太子,直說便可!”
熊梔這一刻全然沒有皇後的風度,她隻是一個母親,而她的孩子差點被人殺了,這個兇手還是自己的丈夫。
本就出身於楚國王族的她,聽說了太多親族相殘的故事。
但她從未想到,這場麵會發生在自己家。
“我可以帶著扶蘇回楚地終老山林,你沒必要為了你的大業賠上我的孩子!”熊梔眼裏有著淚光,但硬是沒掉眼淚。
她遞出手中拿著的皇後印:“我把它還給你,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嬴政眼神複雜的看著她。
沒想到一向溫柔的她會以這種方式站到自己麵前,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嗎?
“他也是我的孩子。”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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