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杜明是刑局的局長。
在郡內,按照官員等級來說,在他之上的隻有三個郡守,其他的局長也隻是和他平級。
而由於刑局的工作性質,他手中的權力在所有局長中可以排進前三。
在外人眼中他是前途無量的局長官員。
但在自己內心裏,他卻並不覺得這是一種榮光。
原因很簡單,若是沒有那個李緣出現,按照秦國原來的發展趨勢,他現在估計已經進中央朝廷為官了。
可後來官員改革,他父親因貪汙被降職。
而國中曾經和自家有淵源的另一支杜姓貴族,又在幾年前因犯案被連根拔起。
於是在父親死後,他已經成為了自家這支杜氏最高的官。
每每想起家族族譜上曾記載的祖上有人成為太子太傅這種高官,而自己隻能在一個郡裡當一個刑局局長,他就感到羞愧無比。
這不是對自己的恩賜,這是對自家的羞辱。
數百上千年的官員世襲,憑什麼在自己這一代就要被打落塵埃?
即便心裏對秦國如此不忿,但他隱藏的很好。
在外人和其他官員看來,他是一個秦國王室的鐵杆支援者,更是一個曾寫過文章發表在秦國報紙上的支援國師思想的勢力官員。
他曾得到過其他傳統貴族的蔑視和不待見,也曾得到過許多官員的羨慕——但凡眼睛沒瞎的人都看得出,隻要大王和國師還有一人存在,這一場改革就不會停止下去。
隻是最近他心裏,始終有些不安。
可他也說不清這種不安來源於哪。
“不會是我家的商行出事了吧?”敏銳的直覺讓他立刻想到了自家暗地扶持的商行。
官場上他最近沒有什麼汙點,那能害自己的,除了商行還能是哪?
可在查驗過商行最近半年的所有生意和大的舉措後,他又沒查出任何問題。
“爹,你怎麼還在這兒?”
中午時分,自己當小官的孩子衝進家門一臉焦急:“刑部部長韓非要來了,他可是你的直屬上級啊,您難道沒接到信嗎?”
杜明一臉的驚愕。
自己孩子被他塞進了郡衙聯絡處——一個為了加快各級府衙之間辦公效率的機構,一個清水衙門,屬於平時沒多大事、一旦有事就有責任重大的情況。
鹹陽的大官若是到郡裡來,鹹陽也會發函通知。
但是不對呀,韓非要來,他或者刑部內的官員會先寫信給自己這個直屬下屬,以便讓自己做一些調查或者其他的事。
但現在,刑部越過自己直接把公函發到聯絡處……這是不信任我,還是不信任整個刑局?
他立刻收起商行檔案,迅速朝著刑局衙門而去。
可剛出家門,他就看到一支馬車隊伍已經進城,正朝著郡衙而去。
杜明和兒子對視一眼,都知道情況不對。
聯絡處接到的公函,一般會比朝廷隊伍提前1~2天,但現在兒子剛接到,隊伍就來了。
……
郡衙內。
蜀郡郡守李二郎看著到來的韓非,笑著迎接他的同時,也感覺自己的仕途可能即將迎來一個大坑。
當所有局長及官員到齊後,韓非先生拿出了一道王令:接下來的調查期間,蜀郡除了郡守李二郎以外,另外兩個副郡守和以下所有官員全部歸韓非節製。
“杜明。”
“下官在!”他立刻站了出來。
韓非看了他一會,那眼神讓杜明感到冷汗直流,生怕對方下一句就直接把他給拿下了。
但韓非隻是說讓他調遣人手,隨時做好下村的準備。
韓非又安排了一些別的事務,但誰都沒看出來他究竟要調查什麼。
直到其他官員都離開後,韓非才凝重的看向李二郎,說起了貧困戶失蹤之事。
不隻是蜀郡有,各郡幾乎都有類似情況。
隻是每年都隻有那麼一兩起被報上鹹陽。
可真的隻有這麼多嗎?
韓非派人從漢中郡查過後,發現此事很可能是多個家族聯合起來乾的,且地方府衙上配合的官員指不定是誰,可能隻是局長,也可能是郡守。
“今年,你……你運氣不好。”韓非說。
李二郎能說什麼?
除了鬱悶,還是鬱悶……
怎麼今年偏偏出事兒的就是我這兒?
不過讓他心裏有點安慰的是,大王始終還是相信他的;不過他更覺得這可能是看在自己老爹的份上……
“若有需要,我也可以聽你調遣以證清白。”李二郎如此說。
韓非點了點頭。
第二天,韓非在郡城裏看著檔案,絲毫沒有別的動靜。
第三天也是如此。
似乎他隻是換了一個地方辦公。
到了第四天,韓非清早就帶著杜明離開了,隻帶了十幾個人。
“韓部長,我們這是去哪啊?”杜明問道。
大清早的,他還以為韓非隻是要給他下命令,沒想到自己去了府衙就直接被他帶著出了城,還不準和任何人報信。
這要麼是把自己當心腹看,要帶著自己辦大案。
這要麼就是怕自己跑或者走漏訊息,且要去的地方和自己有關。
而他並不認為自己和韓非關係很好,雖然他一直想打好關係。
韓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騎著快馬走了一天,到了一個縣裏。
一個失蹤貧困戶的家中。
“這起案子是……是你報上來的。”
杜明有些慚愧:“在下也讓人查過,但……”
韓非問他,和這個貧困戶有過交流的那個商行,他是否知情。
杜明確實知情,因為那個商行就是自家的。
“此事與我無關,韓部長若不信,可以去商行總部檢視任何資料。”杜明此刻也不在乎官員限製條例了,直接坦白保證道。
韓非點頭,這一點他確實相信。
但他相信的是:自己去了那裏確實查不到什麼。
“我曾聽說了一件事。”
韓非似乎忘記了查案,而是開始講起了故事。
在王宮南門前的那個鳴冤鼓剛剛設立的時候,曾經有許多人都想去那裏敲一下,但這些人往往還沒出自己所在的縣,就被官府攔下來了。
少數一些幸運兒到達了郡裡,但也隻能到這裏了。
因為從戶籍所在的郡去其他地方需要足夠的理由才能開得到路引,不然去了也隻會被當成黑戶遣返,甚至罰勞役。
從這一點來說,那鳴冤鼓設立的意義不大,因為隻有鹹陽所在的內史地區的人纔有理論上敲響它的可能。
但韓非依舊認為這是法治的進步,至少它開了一種可能。
曾經有過一個有極大冤屈的百姓,在縣裏告狀不成,跑到郡衙告狀;郡衙是受理了,但還沒等重啟調查,那個百姓在第二天夜裏就死在了郡城。
這事在民間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因為被當地郡守蓋住了。
這起案子還是韓非的玄衣衛的檔案裡看到的。
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那韓非也不會拿出來說了。
在那個百姓死後,他的一個遠親族弟知道郡裡也靠不住了——或許郡守還靠得住,但在郡城裏有太多的人能夠瞞著郡守,把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給殺了。
於是這個族弟硬是以黑戶的身份離開了本郡,一路上風餐露宿朝著鹹陽跑去。
可他還是沒跑到鹹陽。
他在臨近的郡裡被郡內派來的官員給追上了。
隻是因為兩個郡守互相通了一封信。
杜明沒說話。
換做他是郡守,他也會攔著的,因為一旦去鹹陽告狀,不管這案子和自己有沒有關,自己都討不了好。
“你……你覺得,如此事情是不是個……個例?”韓非看著他說:“郡內的官員們可……可以瞞著郡守互相勾結,那好……好幾個郡的呢?”
杜明看著韓非,後者也直視著他。
韓非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
韓非叫來了村長,當著他的麵詢問起了這家貧困戶的家庭情況。
近二十年前,這家貧困戶還在縣城裏有房子,生活水平在村裡還算個好的。
隻是後來他們得罪了一個官員,被那官員給整到了這步田地,這個貧困戶的父母也是死在不久之後的一場徭役裡。
“我曾經聽說過,那個官員好像姓杜。”村長有些不確定:“我不確定有幾個官,也不瞭解內情,但我肯定有一個是姓杜。”
韓非讓村長回去了。
一旁,杜明已經開始頭腦風暴。
自家來蜀郡的時間不久,也就幾十年而已。
這當中究竟佔過多少人的田地,得罪過多少人,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真的不知道這個戶人家是誰。
“韓部長,您是懷疑我在斬草除根?”
杜明苦笑:“您可以抄了我的家,但我真不記得他。”
韓非點了點頭,在這個局長眼裏,他可能確實不記得一個曾經差點被他整的家破人亡的百姓。
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巧。
他們開始往回走。
深夜,他們再次回到了成都縣。
而此時,杜明的家已經被封了,跟隨韓非而來的一個刑部官員,正帶著一個遍體鱗傷的男人等在杜明的家中。
“部長,事情弄清楚了。”
官員開始報告。
在商行向那貧困戶遞出橄欖之後,對方曾經確實心動過,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商行會找上他這麼一個小人物。
而商行的想法很簡單。
土地多少不是問題,種植資格纔是大事。
隻要能買到他的種植資格,那麼他們有的是辦法在幾年之內讓這貧困戶的土地多上數十近百畝。
而當那貧困戶拿著合約準備來郡城三大行找人問問是否有坑時,他卻無意間打聽到了杜明的履歷以及和這家商行的關係。
這時他才知道,杜明就是曾經讓他們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怒火湧上心頭,那貧困戶頓時改變主意,打算告他一狀。
但更加巧合的是,他在三大行那花錢找著給自己看合約的櫃員,其子正好是杜明手下商行的一個管事。
他察覺到杜明情緒不對勁,於是給兒子通風報信。
這下那貧困戶剛走到郡守府門口,就被這家商行抓了回去,商行的負責人還花錢買通了郡首府門口的幾個護衛,讓他們不要把此事告訴郡守。
杜明站在一旁,麵無表情。
一樁陳年舊事,竟成了他大禍臨頭的根源。
這時門外走進來了一個人。
他的心腹手下,商行的一個掌櫃,一個曾給他乾過許多壞事、全家都在自己手上做事的人。
“部長,任務完成了。”
看到他走到韓非麵前低頭彙報,杜明隻感覺荒唐。
怪不得韓非一來就直奔著他,怪不得明明沒有任何破綻的事、卻被刑部注意到了,怪不得明明已經被自己送到另一個縣黑煤礦去的人,居然又會被帶回來。
“為什麼?”
掌櫃看了他一眼:“曾經我沒得選,但現在我想做個好人。”
“他……他是汙點證人。”韓非這時說。
這人是玄衣衛發展出來的暗子,雖然也是一個手中有累累罪行的人,但他願意改邪歸正,也給玄衣衛提供了好幾樁功勞,這次隻是最大的一樁。
作為交換,當他功勞足以抹掉他罪行後,他就可以在外國正常生活、摘掉秦國罪犯的帽子——功過可以相抵,但不能在秦國。
“外國?西域?還是更遠?”杜明笑了:“遠離故土,就算你有平靜生活,你也甘心?”
“至少能安穩,不是嗎?”
杜明無話可說。
一個罪行累累的人,如果真想安穩生活在外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更何況作為秦人,外國也不會太過苛刻對待他,哪怕他隻是一個普通百姓。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韓非說。
他一直都知道國內的傳統貴族官員中有一張網,裏麵甚至有許多表麵上是支援大王和國師、但心裏卻依舊不認同的人。
韓非想揪出這些人。
杜明閉上眼:“我隻是輸了,不是敗了。”
韓非搖搖頭,還真是冥頑不靈啊!
他也沒繼續勸說,隻是告訴他可能有的後果,包括他的杜氏將在秦國徹底沒落。
“回鹹陽三……三天路程,好自為之。”
韓非說完這話便走開了。
這次來蜀郡,可不僅僅隻是為了這一樁案子。
……
鹹陽王宮。
看到韓非發回來的報告,嬴政心裏並沒有掀起多大波瀾。
揪出來又怎樣呢?
這不是兩個派係官員的鬥爭,這是思想鬥爭。
隻要還有官員想著把權利私有化,隻要還有人把私心放在公心之上,那麼這種官員就永遠不會消失。
而在這種事上,一個好的製度永遠比一個狠辣的君王管用。
“把權力關進位製度的籠子裏……”
嬴政喃喃著這句話,心裏愁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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