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齊地。
營城。
作為已經是秦國領土的城池,這裏早在兩月前就結束了軍管,加上本就隻是一座小城,這裏的百姓已經過了許久的平靜日子。
但今天,這座小城被一支秦軍部隊全城戒嚴。
得到訊息的秦軍部隊甚至把府衙都給接管了。
原因也很簡單——有人把事情鬧大了。
此時此刻,齊地所有百姓和貴族估計都知道,此城縣令對十幾天前見義勇為舉報齊地造反貴族的英雄敷衍對待的事,不僅沒發獎金,甚至連見都沒見——傳言是這麼說的。
事實是如何,暫時不重要。
因為此事已經鬧大,秦國必須給百姓一個交代。
府衙裡。
得到訊息趕來的秦國駐齊大使、也是齊地政務的總負責人劉琦,臉色難看得宛如死了至親。
不對,比死了至親還難受……
至親死了,他頂多回家奔個喪,守一段時間的孝,然後就可以回來繼續上班。
可現在,這事不僅在齊地鬧大,甚至有人提前跑去了鹹陽上訪。
不管最後事實或者結果如何,他這個齊地負責人都要吃掛落。
他讓手下帶上來了一個人。
是一個青年男子。
也是這一次事件的兩位主角之一,此城主簿,派人往鹹陽越級上訪的人。
“學宮第一屆畢業學子,大王的第一批門生,還是寒門崛起的代表。”劉琦看著他:“若仕途繼續發展,齊地設郡,你最少也能成為局長,日後可能還能成為郡守。”
“如此大好前途,何必要這麼做?”
吳宇麵容平靜,反問道:“你指的是什麼?”
“你還好意思問?”劉琦怒不可遏。
之前的貴族造反事件,確實是有人告密才讓他們提前壓下。
而那個告密的人,也僅憑著這一件事的功勞,就從曾經一位貴族的佃農,不僅變成了自由民,還能獲得大量錢財。
但這事當中最大的功勞其實不是他,而是他哥哥。
隻可惜他哥哥在知曉貴族要造反之事時,自己留下來拖住其他人讓弟弟跑出來報信。
等弟弟帶著秦軍去到那裏時,他哥哥已經被發現事情泄露的貴族給殺了。
本來事情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
兄弟倆都有功,朝廷把他們的功勞算在了還活著的弟弟頭上,獎賞的錢也給了他,這一切就不會有什麼波瀾。
可是十天前,主簿下職後在城內一處酒樓喝酒,恰好撞見了有著英雄頭銜的弟弟——他拿著自己哥哥用命換來的賞金,在酒樓裡大肆吹捧自己的功勞,卻絲毫沒有提及死去的哥哥。
由於齊地時有貴族造反之事發生,百姓對於這些找死的貴族已經沒有什麼情緒了。
所以大部分人對此事的印象都隻是聽說,也很少有人會仔細去看朝廷貼在府衙門口的公告——公告上還是寫了事情經過的。
也沒幾個人能看得懂。
於是僅僅隻是幾天下來,百姓就隻知道了這位活著的、日日在酒樓尋歡作樂的“假英雄”。
“然後你就把此事宣揚出去?說朝廷敷衍死者?還捅到了鹹陽?”劉琦咬著牙問道。
吳宇笑了笑:“你知道縣令的身份嗎?”
“知道。”
劉琦壓著怒火:“他雖是貴族出身,但也隻是旁係,他家族都投靠了大王和國師,更是因功勞才和你一樣同批調來齊地,你們應該是一夥的。”
“表麵上是一夥的。”
吳宇點了點頭:“但實際上並不是,因為我認識他。”
吳宇和縣令其實是同一個地方的人。
大概十年前。
他們還有過一次交集。
那一年他學宮放暑假回家,在家裏,他也帶著村中的孩子們識字。
有一天,當時還隻是一個小官的縣令找到了他,傳達當地府衙的命令。
上官希望他這個第一屆學宮子弟能去縣城裏給其他的孩子宣講一下,畢竟多幾個學宮孩子,對於當地主官來說也是一個政績。
“我們縣包括你在內有兩個學宮孩子,這人選誰還不一定呢。隻要你答應去府衙宣講完後再去我家給我孩子說些事、也不需要說別的,你給他做個榜樣就行,我就和我叔父說讓你去。”
“可別著急拒絕,縣衙有獎勵的,雖然你家現在家庭環境改善了,但多個100多錢總不是壞事不是?”
……
“你拒絕了?”劉琦問道。
“朝廷公器是這麼用的嗎?”吳宇反問道。
劉琦被噎了一下。
“你接著說。”
“其實沒什麼可說的,自那之後我就讓爹孃搬到了郡城,因為我怕被他們報復。”吳宇說:“也幸好我是學宮的孩子,父母聽我的話;我相信朝廷不會對我們做什麼,但他未必。”
“一個官員不會因為當時你一個小孩子的拒絕而生氣。”劉琦說。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敢賭。”
劉琦沉默了。
隻要是個官,哪怕是小官,尤其是在他還有家庭背景、是貴族一員的情況下,普通老百姓在他們麵前沒有任何話語權。
“這麼多年下來,他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
吳宇接著說:“當我調來齊地後,我本來不想再回憶這件事。”
“可是,當我因為那個死去英雄的事找上他,希望朝廷重發一次佈告、解釋清楚這件事——畢竟那個人的行為實在是擔不起英雄之名,把英雄之名安在他頭上,隻會帶壞了社會風氣——你知道他怎麼說嗎?”
“佈告已發,事情已說,規章製度已成,如何發展與我等無關。”
“我想和他據理力爭,但他卻用他家族背景來壓我;我和他爭論到極致,他竟然說這種事他乾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不需要再多做什麼。”
“隻要在給上級府衙的報表中寫的漂亮、隻要民間不出事、隻要大王和國師相信我等是個好官、隻要百姓相信他們沒有瀆職、隻要做出個完美的樣子,那就可以了;民間如何發展,是百姓自己選擇的,與我們無關。”
“他說不僅是他,就連他叔父也是這麼起來的。”
“官運亨通,不會因為一個死人而停下。”
吳宇冷笑一聲。
“劉使官,你知道他叔父是誰嗎?”
“誰?”
“你看看,到如今,你竟然都不知道這個答案;看來他們家族這一招在我秦國官場裏,還真是行得通啊!”
“你在諷刺什麼?!”劉琦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吳宇身上那學宮第一屆畢業生的名頭,還鬧出了這種事,要是大王真的追究下來,他足夠帶走任何人。
“你的使館裏、也是如今的齊地政務府衙裡,是不是有一個跟隨你多年、甚至你的許多政務都會安排給他或是由他經手的副手?”
劉琦眼神一變。
到他這個等級的官員,誰身邊沒一兩個心腹?
要是這些心腹搗鬼……
吳宇笑了:“你不是奇怪我為什麼要鬧這麼大,為什麼要派人到鹹陽上訪嗎?”
“因為我試圖給你寫過舉報信啊,可你毫無回應。”
“我之前還以為你和他們是一樣的人。”
“現在看來,是我錯怪你了。”
“你是個好人。”
你是個好人……
這句話聽在劉琦耳中,居然讓他感覺到極大的諷刺!
齊地政務的實質掌控者,權力幾乎等同於郡守,但他卻因為這件可以算小事的事情、和一個心腹帶來的誤會,麵臨整個仕途斷絕的風險。
這可真是……
“何必苦著這副臉?”
吳宇居然反過來安慰他:“學宮畢業之時,王綰祭酒跟我們說過幾句話。”
“不管在任何位置,都不要放棄正義;不管在什麼官位,都不要害怕敵人;不管在什麼年齡,都不要放棄希望;國師說過:人間正道是滄桑。”
“他還跟我們說,隻要心存正義,哪怕隻是一個小吏,也有掀翻整個腐敗官場的可能。”
“我當時隻是當一個笑話,畢竟那得在通天之後。”
“現在我信了,因為我真的通天了。”
說到最後,吳宇哈哈大笑。
劉琦臉色很難看。
吳宇的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的未來栽了一個大坑……
他憤然起身,朝著府衙的另一個房間走去。
那裏關押著縣令。
他想打人……
……
鹹陽宮裏。
重新開啟殿門的兩人都沒說話。
李緣有些意外的看著沉思的嬴政。
你不應該說一些感言或者憤怒之語嗎?
“你知不知道漢朝歷史當中,曾經有過一個萬石君?”嬴政突然開口了。
“知道。”李緣點頭。
萬石君,石奮。
此人以行事小心謹慎、恭謹無比出名。
在家裏接見做官的小輩時,都要穿著官服、稱呼官職而不稱呼名字,有誰犯錯就必須要光著上身跪地認錯才行。
以至於他教育出來的孩子有一次給皇帝寫奏摺,一個字寫錯了少寫了一筆,他孩子居然大呼說皇帝要譴責我、我要死了……
至於萬石君的名頭,則是因為到晚年時,他有四個孩子的官職也達到了兩千石,算上他自己,他家成員的總俸祿達到萬石,從而有“萬石君”之名。
然而對於他的這種行事風格,有很多人其實是不認可的。
李緣知道這個人,就是在大學的一次名人演講中,台上那個畢業的學長企業家把他當反麵教材,勸他們要有衝勁……當時他覺得那個學長是學校的托,忽悠他們創業賠錢的……
“所以?”
李緣有些奇怪的看著他:“你也覺得這種行為不好?”
“我一直都不認為這種官員有什麼好的。”嬴政說:“身為官員,做事要有餘地是一回事,但你不能小心到這個程度;就跟謙虛過頭了是虛偽一樣的,小心過頭了就是迂腐。”
“以前我沒在朝堂上說過,是因為如今秦國正處於大發展時期,我不太相信有哪個官員會不想上進反而這麼搞。”
“但現在看來,劉琦的事……”
嬴政反問他:“身為這個程度的官員,連底下的這些事都沒辦法掌控,你覺得合格嗎?”
李緣搖了搖頭。
他不是官員,但他也知道,如果一個省的老大,要等底下有人去中央捅出事、輿論爆發了才知道一件事,那他絕對是不合格的。
哪怕問題是出在他心腹那,一樣是他的失職。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嬴政點頭。
這件事本身並不大,隻要把那幾個懶政的官員嚴懲、給齊地百姓一個交代就行。
但這次的事不大,下次呢?
如果又因為有哪些官員的懶政之風而出了什麼大事,那還得了?
況且,他覺得吳宇說的話其實也有道理。
一個會拿著哥哥用命換來的賞錢出去花天酒地,還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的人,不配擔英雄的名頭。
哪怕這件事不捅出來也沒什麼關係。
可這與正義相悖。
“我記得你說過,正義是有底線的。”李緣說。
“確實有底線,我的底線就是眼睛。”
嬴政說:“既然他出現在了我眼前,我就不可能視而不見,這是治理國家的大忌。”
許多事情如果不解決乾淨,冷處理隻會消耗民眾對朝廷的信任值。
當信任值歸零的時候,也就是這個朝廷垮塌的時候。
或許王朝進入腐朽階段會有這種事,但嬴政自認為,現在秦國還沒到那一步。
他也不允許自己在位時朝廷這麼腐朽。
……
當齊地的官方報告到達鹹陽後,許多官員都覺得此次事件小題大做。
但嬴政還是非常認真的派太子扶蘇去處理,並且另調了一位大官前去接替劉琦的齊國使者一職。
“如果沒人知道就可以敷衍正義,那正義也太敷衍了。”
這是嬴政給所有官員的忠告。
同時也是一句警告。
又過了幾天,廷會對全國下發了一份檔案,要求各地府衙必須認真對待所有小事,不能想著規章製度完成了,哪怕有錯也可以忽略而蓋棺定論。
一個意思:誰敢敷衍了事,那他也得了事……
“有必要這麼嚴嗎?”
“有。”
渭河邊,兩個釣魚佬再次架起了魚竿。
嬴政將釣上來的一條小魚放到桶裡,淡定道:“你知道這種風氣發展到最後會有什麼結果嗎?”
“什麼?”
“官員怕犯錯,什麼事都不敢幹,上級一來就拿過往的成績或者一些表麵的文字專案敷衍;百姓在辦事的時候會發現所有的機構和部門都沒把事放在心上,他們隻看重規章製度,要是有問題,隻要規章製度上沒寫的,他們就不會辦或者踢給其他部門……”
李緣一時間連魚都忘記釣了,有些發愣。
這種場麵不是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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