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這把北地郡郡守看笑了。
秦國是檔案齊全、記載全麵,但也不至於把當時候還隻是一個小富戶的人的罪證都留下來,還留十幾年,還隻是一個縣衙。
哪怕是郡裡,在紙張應用之前,所記載的刑事事件檔案也隻是一些大案,最遠的也不過十七年前。
更遠的,恐怕隻有鹹陽有。
可現在,縣衙不僅找到了那些罪證,還往前翻了十九年……
怕不是看著當今大王繼位隻有十九年吧?
再往前翻,那恐怕就有說先王壞話的嫌疑了,這才隻翻了十九年?
十九年前,莫說那個小富戶是否繼承了家業或者發家,哪怕是他所在的家族那個當官的官員,他怕是都還沒進仕途吧?
他倒不是不相信這些罪證的真實性,因為這明顯就是奔著那個官員整個家族、且是對著土地問題來的;而這些方麵,貴族或者官員們是什麼德行他很清楚,因為他自家也是其中的一員,隻是程度沒其他人那麼嚴重。
他考慮的是,自己該怎麼站。
很顯然,大王去年說的話不是開玩笑的,他是真的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試一試’。
而涉及土地這種根本問題,那些心裏有鬼的官員們會怎麼辦,誰也說不好。
自己身為郡守,對大王來說,是北地郡的第一手下;對底下的人來說,自己是他們的頭頭;對其他同僚來說,自己是他們中第一個麵臨這種風暴的人。
他的選擇,至關重要。
他陷入了最深沉的猶豫。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很可能會影響到全國的政治格局、大王的後續行動、甚至可能是秦國的發展和華夏歷史。
但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沒這麼重要,因為此刻肯定有玄衣衛把情報送往鹹陽了。
若是等大王的命令來了,自己再做出選擇也沒意義了。
在他猶豫之時。
郡城某座宅院裏。
這裏是那個涉事的副局長的家,而此刻,他正讓家人收拾著東西。
“爹,您不走嗎?”
長子看著一臉陰沉的老爹問道。
副局長搖了搖頭:“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走不了,趁著現在事情還沒定性、還隻是舉報階段,你們趕緊走,去投奔你舅舅。”
長子有些氣憤。
“爹,那些人也真是的,不就以前佔了他們點田嗎?又不是沒給賠償,還是合法買來的呢,都這麼多年了,他們居然還挑事!”
“不怪他們!”副局長有些煩躁。
不管這件事是百姓引起的也好、佃農引起的也好,哪怕隻是一個奴籍的人最先挑事的,可能被當地縣衙如此擺在枱麵上,這就不是百姓的事了。
任何大事,百姓想單獨挑起來都是很難的。
更多的時候,是上麵有人希望他們挑起來。
隻是正義的立場在哪邊的問題而已。
而這次,正義很明顯沒在他這邊……
看到家人都收拾行囊離開了,副局長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開始去拜訪那些與自己交好的官員。
不是為了幫自己,而是為了能照顧一下自己的家人。
不管大王這次決心有多大,最先出事的自己是一定跑不掉的,他隻希望這些同僚能看在同為官員的份上,在之後照顧一下自己的家人、讓他們不至於成為底層百姓。
在他眼中,底層百姓的日子那不是人過的。
時間來到了半夜。
一道急促的哨聲在郡衙門內響起。
郡守穿著一身鎧甲站在大門口,身後是手持刀槍全副武裝的衙役。
“郡守,城門已關閉,信函已發出。”一個衙役彙報道。
“老爺,已經派快馬去追了,保證拿到人。”這是他家的管家說的。
郡守看著夜空。
今夜星光很是亮眼。
可哪怕這些星光再漂亮,佔據了再多的天幕,也隻是看上去好看而已,論亮度,它們甚至不如月光的一成。
滿天星光,滿地官僚貴族。
皓月唯一,天下之主也隻有一個。
他想了半天,終於做出了決定。
“圍住所有涉案人員住所,命令刑局聯合各縣府衙一起深入調查,此案由本郡守親自督辦!”
……
“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鹹陽宮裏。
尚且穿著睡衣的嬴政在寢宮裏聽到李緣的彙報,讚賞的點了點頭。
“等案件傳遞過來後,讓韓非親自去。”
“讓張蒼去吧。”李緣說:“韓非雖然是刑部部長,但如果真有人想鋌而走險,這個身份恐怕嚇不住他們,雖然安全不是問題咯。”
嬴政想了想,點了點頭。
雖然張蒼論官職還不如韓非,隻是刑部副部長;可他最大的身份卻不是這個。
你不給韓非麵子,你固然會死、家人也會受到牽連,但都是按照律法來的,頂多判重一點;但要是不給張蒼麵子,萬一把李緣惹毛了,他可不管法律。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當個不守程式不守規則的暴君還是有好處的。”嬴政說。
同樣的事,如果是發生在朱元璋時期,你看這些官員是什麼樣子。
李緣嘿嘿一笑:“不是有我嗎?”
第二天。
北地郡的情報就到了。
一刻鐘前到的刑部。
一刻鐘後,張蒼就帶著人出發了,還帶了兩百國師府的護衛。
這已經不是去辦事了,這是恐嚇……
在北地郡的事把鹹陽百官都給震驚了一把時,另一件事爆發了。
一個小女孩走到王宮南門前,敲響了好幾年沒有動靜的鳴冤鼓。
在她敲鼓時,國師府的少小姐就在不遠處看著。
嬴政和李緣去軍事學院了。
於是太子扶蘇從午睡中慌忙起身。
扶蘇看了遠處的顏花一眼,心裏有些無語。
不是,你要幹什麼能不能先跟我打個招呼?
他走到小女孩麵前,親自扶起了她,並且當眾問起她有何冤屈。
隨著小女孩的講述,周圍的百姓們義憤填膺。
三年前,一個商人以種植經濟作物為由,租種了她家的土地,說是要搞什麼種植園,還拿著朝廷的許可證明。
她和爺爺相依為命,可她還小,爺爺又沒什麼知識,也不懂。
可她們願意相信朝廷。
於是她們同意了。
然而半年後,當初說好的半年兩百錢租金,那個商人隻發了二十錢。
爺爺去找對方理論,人家拿出當初按手印的合同,指著最後的幾行小字。
【租戶自願將九成錢財暫時交予商行保管,租約到期後一併結清。】
可租約有五年。
爺爺氣不過,直接去縣衙找到了農局在那個縣的機構,質問怎麼回事。
然而門口的小吏連門都沒讓她們進,隻是告訴他朝廷隻保證交易合法性,但錢財分配情況屬於民間借貸型的自由談判,不在保護範圍之內,而且你們既然簽了,那來找他們也沒用。
爺爺當場就被氣昏了過去。
報官無門,討錢無望,地還被奪走了。
五年租約,一對苦命的爺孫怎麼可能撐過五年?不用一年就得餓死。
這個時候,那商人又拿出了合同。
【租戶可將田地轉賣、或延長租期至二十年,每月可得二十錢。】
這下子,她們再沒見識也明白了。
這就是那個商人夥同當地一些官員的陰謀。
然而在現實壓力之下,爺爺沒辦法,隻能選擇延長租期至二十年——二十錢的租金至少能讓她們活下去,而且等孫女長大了,二十年後說不定還能把土地拿回來。
但僅僅兩月後,爺爺在悲憤之中去世。
小女孩在村民的幫助下埋葬了爺爺,自己則打算去孤兒院。
這時,那個商人連錢都不給了,事實上的兼併了土地。
然而,真的是商人兼併的嗎?
隻怕未必……
就這麼過了兩年,小女孩等到了國師府少小姐的招攬,來到了鹹陽。
前兩天,她和小夥伴出來逛街玩時,居然看到了那個曾經夥同商人一起欺負她們家、把她們整得家破人亡的小吏。
可如今,那人已經成了一個官員。
曾經?
誰還管曾經……
扶蘇臉色由紅轉白,最後又轉黑。
好傢夥,還能用這種理由兼併土地?
周圍,一些百姓似乎也想到了某些事,神情有些悲傷。
但人群中的一些聰明人,卻將目光悄悄看向了遠處坐在馬車邊緣的少女。
她招攬小夥伴時,莫非不會調查?
早不鳴冤晚不鳴冤,這個時候就跑出來了?
這事情不對勁啊……
“你放心,本殿下以秦王室的信譽保證,絕對會為你徹查到底、還你們一個公道!”
……
“他*的刁民!”
北地郡郡衙。
被押解上來的副局長看著一旁十幾個滿麵憤怒的百姓,不由得破口大罵。
不到三天時間,他就成為了階下囚。
他的家人,也在去往外郡的路上被郡守的人拿住帶了回來。
自己死定了,而幾代人奮鬥下來的家業,怕是得全部充公。
而之前自己找的那些同僚,在聽說來的是張蒼後,全都保持了沉默;就連之前一直在他背後支援的貴人也了無音訊,之前與他們聯絡的人更是完全見不到了,不知道是離開了還是死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大王想動手。
都是因為那個縣衙上綱上線。
都是因為這幫挑事的刁民!
“刁民?”
張蒼不屑道:“你自持身份說他們是刁民,那在我麵前,你是不是也隻是一個刁民?”
副局長沒說話,以沉默對抗。
“我看過你的資料。”
張蒼盯著他:“你家曾經是商君變法以來第一批受益者,到你父親那一代總算成為了一個小官,可為什麼到你這一代,你不僅官位提升迅速,還做出如此昧良心之事?”
“你若有苦衷或者隱情,說出來可酌情減罪。”
副局長冷笑一聲。
裝什麼好人?
提拔我的是誰,以玄衣衛的本事難道還查不出來?
“我沒什麼可說的!要殺便殺!”
他沒有後悔,隻有願賭服輸的坦然。
“這就是你的遺言?”張蒼有些不爽。
“我隻恨當初沒再狠一點,把這些刁民直接幹掉!”副局長咬牙道。
張蒼看著心存死誌的他,微微搖頭。
……
軍事學院。
嬴政看著學生宿舍內的傢具,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雖然這裏很特殊,雖然這裏的還隻是學生,但再苦不能苦下一代嘛,尤其是這種棟樑之材。
一旁,李緣嘖嘖有聲,在後世怕是很難買到這種真貨了。
“為什麼?”
嬴政有些不解:“後世不應該傢具質量更好,更容易把這種奢侈品下沉嗎?”
“理論上是這樣。”
李緣搖了搖頭:“但我們現在的紅木傢具大部分早就不是真正的紅木了。”
“以前的紅木傢具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歷經大自然風吹日曬後百年成材,纔有可承載重物的好質量。”
“但現在市場上的大部分紅木傢具,大部分都是用廢棄的木頭和木屑糅合而成的,隻是在表麵刷了一層紅色漆而已,看起來和真的一樣;技術進步了嘛,傢具造假的技術也進步了。”
“想分辨也很簡單,隻要把它們放在潮濕的環境中,看外部水分是否能滲透進去就行。”
“真正的不僅防腐,還能讓人感到更加堅實。”
“假的就不同了,由於工藝作假、外貌仿製的原因,會從中心開始腐爛。”
“油漆刷得越多、越紅。”
“腐爛得也就越快。”
清代徐宗乾的詠炭對聯早就寫了:
【一味黑時猶有骨,十分紅處便成灰。】
李緣雖然沒什麼大智慧,但他分得清最基本的公道和正義,自然也可以從對聯中看出一些意思。
嬴政若有所思。
“既如此,我是不是應該把這種小事上加強一下律法限製?”
“畢竟再小的錯誤,哪怕是在細微處、哪怕是在輕罪上,可隻要開了一個頭,就會有無數貪心之輩效仿。”
“利益太高,恐怕人們到最後都不會種地了,而是種點別的。”
“畢竟律法都準了嘛!”
所以嬴政哪怕知道一些事情無法避免,但他還是要打擊下去。
因為他知道,歷史是最有耐心的老師,如果你沒聽懂,它不介意再講一遍。
可歷史願意講。
嬴政卻不願意秦國聽。
李緣看著他,有些感慨。
封建帝王不是他的本意,是時代的枷鎖。
被自己帶著開了思想後,他比李緣這個後世人站得還高。
如同他當初在封建時代成為第一人一樣,現在的他,也在朝著人類已知的思想世界的頂點走去。
那裏有一個既是後輩又是前輩的同伴在等他。
隻可惜。
一個封建帝王都懂的道理,有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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