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武城。
燕王喜最開始給這座城取這個名字時,一個是因為它地處這片燕國以北的新土、哪怕在新土中也算北方的,二是希望用這座城來彰顯自己的武功。
你別管這土地怎麼來的,別管我是不是打野人或者恐嚇東胡搞來的,你就說我是不是真的給燕國打下了遠比現有國土還要大的土地吧!
但唯獨,燕王沒想過這座城會發生戰爭。
新土上的野人現在都被燕軍當成了奴隸,東胡和月氏打仗時還是我在後頭支援他呢,再加上中原強盛如此,東胡就是我燕國的狗。
哪有狗會咬主人的呢?
可這條狗身上生出了一支叛軍……
看著遠處六千多人的東胡軍隊,城牆上的燕王喜眼神凝重。
東胡屬於遊牧部族,大部分戰士幾乎都是各個部落散養出來的;隻有少部分大型部落的首領,會刻意去訓練一些精銳,以便在發生戰爭時充當下層指揮官或者軍隊箭頭。
而眼前這些人,佇列雖然不整但依舊保持著大致隊形,每一批人中很明顯有一個指揮者,放在中原軍隊裏的就是方陣中的校尉或者偏將,更主要的是,他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絕對是東胡那幾個大部落才能養出來的精銳。
而自己腳下這座城,城牆並不如國都那麼高大,最高處都隻有三丈,城中守軍就算拉上那些士卒家屬和官員護衛,也隻是堪堪比對方多個幾百。
如果自己是樂行……
燕王喜深吸一口氣,能俘虜對方一國君王的誘惑,絕對值得一搏!
不過看這架勢,他打消了一部分對東胡王的懷疑。
隻是一部分。
如果跟隨樂行反叛的真是幾個大部落,那樂行確實有能力做到跟東胡王反應同步甚至更早,也確實有可能提前想好後路。
隻是,大部落真的會跟著樂行造反嗎?
而且他的後路在我身上?
“妄想!”
燕王喜咬牙切齒,親自提著劍在城牆上巡視,勢必要和將士們以及這座城同在。
他心中的驕傲不允許他成為燕國最恥辱的王!
……
“蠢歸蠢,但血性還是很足的。”
半空中,看著燕王喜對一些士卒打氣,甚至還笑著對一個半大孩子說‘等戰鬥結束帶你進行宮看看’,嬴政點評道。
“我記得你半個小時前還罵他是個腦袋裏裝泔水的傢夥。”李緣提示了一句。
“我收回那句話。”
“……”
前方,六千多東胡軍隊分成了四個部分,佔據了城池四個方向,似乎打算圍城。
這可把所有人都看迷惑了。
作為攻城方,你人數還比對方少一點,你居然敢圍城?這圍著有用嗎?分散兵力之後燕軍若想突圍,你哪個方向的人擋得住?
李緣覺得樂行可能是瘋了。
但嬴政卻不這麼認為。
到現在為止,樂行想幹什麼還一直是個謎,他不認為這人費了這麼老大的勁就為了來這裏表演一次。
燕王也沒輕舉妄動,反正王令已經發出去了。
有擒王的勇氣你是心高氣傲,等我援兵到了你要再不跑你是生死難料。
於是之後,東胡人當著燕軍的麵在北武城周圍築起了營地,還開始打造簡單的攻城器械;樂行本就是工匠出身,對這種活屬於專業對口。
燕軍就這麼看著。
主要是燕王不確定如果自己派兵出擊打某一個方向的,另外三個方向的會不會立刻開始攻城拚命。
雙方就這麼看了一天。
“相國,燕國最近一支援軍已經到達二十裡之外,大約三千多人。”
第二天傍晚,樂行站在簡陋的木屋外看著那座不算高大的城牆,他知道,當年縱容手下宦官欺壓工匠的燕王就在那。
“路線都記下了嗎?”
“記下了。”將領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就算有掉隊的,每個人都做好了死的準備。”
“那就走吧。”樂行輕聲說道。
當晚,東胡人離開了北武城,趁著燕軍還沒有合圍成功,朝著東麵、也是燕國新土的更深處跑了。
但在離開前,一名東胡士兵主動走向城內送信。
直到被帶到城牆之上、燕王麵前。
“相國說,若您還有為王的誌氣,就請您獨自看信。”
燕王喜沉默了一下,隨後接過了信。
可還不等他開啟,這名東胡士兵忽然朝著城牆邊緣跑去,隨後縱身一躍。
當燕王跑到邊緣往下一看,對方已經死在了地上。
頭碎了。
很顯然,他是主動求死。
如此從容和果決的赴死,讓周圍燕軍有些莫名膽寒。
燕王喜拆開信。
【我幫你殺人。】
……
五十多裡外。
一座小城。
清晨的日光還沒徹底照在這裏,火光已經出現在了城中。
這座城的幾百守軍在昨夜被一名燕軍將領帶走,支援北武城。
結果幾個時辰後,東胡人就來了。
城中,一座宅邸內。
樂行聽著將領的彙報,又看了看麵前被搜出來的金銀器和兩個被抓的燕國貴族子弟,淡漠說道:“殺了。”
“樂行,你敢!”兩個貴族子弟頓時大喝道。
“為什麼不敢?”
樂行微笑看著他們:“我沒讓麾下勇士們屠殺任何一個平民,隻不過是搶了你們這些貴族富商的,還把你們的糧食分發了出去,殺你們這些為富不仁的傢夥而已,怎麼不敢?”
樂行給東胡戰士們下的命令是:
搶富戶、劫錢財。
除了帶夠去下一座城的乾糧外,把其他錢糧全部分發出去。
所以,隻是殺少部分人而已,卻能交好大部分人,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兩個貴族子弟還想說什麼,但一旁的東胡戰士已經在樂行的眼神示意下一刀砍了下去。
半個時辰後,幹完活的東胡戰士再次開始集結。
當他們離開時,相比於來時,隻是死了幾個人,卻帶走了許多金銀和已經通行天下的秦幣。
城內,存活下來的百姓們看著各家都有的糧食麵麵相覷。
而那十幾個被樂行特意留下來的小官小吏們,此時卻欲哭無淚。
樂行是擔心把官吏都殺了,百姓會陷入動亂,這才做了一件‘好事’;但這好事是樂行的,是城中那些平民的,唯獨不是他們的。
兩個時辰後,趕來的燕軍在查清情況後,主將一時拿不定主意。
無奈之下,他隻好把這裏的情況上報。
北武城。
接到彙報的燕王喜沉默了許久,隨後下令更換了主將人選。
臨時提拔了一個心腹將領為指揮官,負責總覽對這支東胡叛軍的追殺。
追是肯定追了的。
至於殺……
估計是看情況吧。
因為之後數天,樂行帶著這幾千東胡大軍在燕國的新土內不斷逃竄。
但說是逃竄也似乎不太好,因為他們一路走來,已經攻下了十幾座城,搶劫了眾多在這裏的貴族和富戶。
直到其他地區的權貴聽說訊息後,立刻集合在幾座大城裏加強防禦。
到這時,這支東胡軍隊隻剩下了四千多人。
而周圍正在圍剿他們的燕軍,已經達到了數萬。
“相國,人來了!”
一條大江邊上,幾個東胡商人被一個將領帶了過來,遠處還有一支商隊。
“關係打通了嗎?”樂行看著他們。
“回相國,打通了,就算有人出爾反爾,運個最少一半的錢回去還是沒問題的。”一個商人回答道。
“辛苦你們了。”
“為了部族的存活,我等願意!”
……
看著樂行把最近搶來的錢財和秦幣都交給這些商人,同時以一些護衛替換了原本商隊中的人,李緣有些奇怪。
“這些東胡商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燕國這新土裏確實有東胡商人,軍隊作戰的地方周圍也會有商人在活躍著。
可兩者結合到一起……就有些不對勁了。
最主要的是,這裏距離大興安嶺有數百裡,想要在這個時候把貨物送出去,這當中需要提前做的準備,沒有半個月是不可能的。
嬴政想了想:“東胡商人來這裏做一次生意,全程要一個多月,如果再算上他們記下情報再給這支軍隊、以及這過程中賄賂官員結交貴族的時間,估計在最少兩個月之前。”
“那豈不是東胡剛向你求援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估計剛發現國內的危機吧?”
“對,現在看來,東胡一開始就沒覺得我會答應他們。”
嬴政笑了:“這東胡王和樂行演了一場大戲啊!”
那個時候,東胡就開始往燕國這邊派細作了,直到現在樂行帶人打了過來才啟用。
“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幕有些相似?”嬴政忽然說道。
“什麼相似?”
“在大量敵人圍堵之下帶著部隊繞圈躲避,這當中還過了幾次你說的這個鬆花江,你不覺得這個樂行有點勇氣嗎?”
“不覺得,他差遠了。”李緣毫不遲疑。
他知道政哥什麼意思,但依舊這麼認為。
樂行很明顯是早有準備,而且燕軍的行動也有些遲鈍,再加上之前東胡和燕國的關係並沒有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地步,這難度係數已經很低了。
嬴政笑了笑,繼續看著樂行指揮。
在發現無法繼續搶劫燕國貴族之後,樂行不再帶著軍隊打遊擊,而是開始朝著西麵而去。
該跑了。
但這個時候,燕軍彷彿突然打了雞血一樣,行動變得迅猛起來,攻擊也極其淩厲。
兩天後。
北武城南麵兩百多裡的地方,山脈邊緣。
樂行和僅剩的一千多東胡人被燕軍徹底堵在了這裏。
一個破敗的村子裏——這是燕國來之前的一個野人部落的,樂行蓬頭垢麵的坐在一處殘垣上,看著西北邊的方向。
“也不算白活。”他露出了一絲微笑。
有了那些錢,加上這次給了燕王一個人情,燕王如果以後還想用這招,應該會賣糧食給東胡了吧?
他不賣,去趙國和秦國也可以,他們總不會跟錢過不去吧?
我又沒大肆殺平民,不至於引起他們的反感。
雖然救整個東胡部族肯定不夠,但又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救的。
隻要大王能救下自己麾下的,拉攏支援他的一起把那些反對的部落給吞併了,不僅能徹底整合東胡內部,還能渡過今年了吧?
想到這,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就是生產力不發達的遊牧部族和中原農耕國家的區別。
他們哪怕想和中原人做生意換東西都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一旦遭遇危機,中原的百姓可以熬到明年繼續給地裡種莊稼,但草原上卻不能屠殺太多牲畜。
這不僅是財富上的區別,還是社會結構上的區別。
忽然,東麵傳來一陣號角聲。
緊接著是北麵。
南麵。
這是燕軍進攻的號角。
至於西麵的山林,那裏的燕軍不是進攻的,是阻攔他們跑的。
“告訴所有人。”
樂行看著麵前的兩位將領,來時有五個將領跟著他,分別來自東胡王麾下和四個大部落,但如今隻剩下了兩人。
“尊嚴是要打出來的,隻有讓燕國人看到了我們的勇猛,他們才會願意平等的和我們的家人做生意、才會賣給他們糧食;戰場上拿不到的,其他地方也拿不到!”
“為了他們的孩子能被大王照顧好,為了今後我們做生意時不會被燕人抬高價格,他們必須奮勇拚殺!”
“天神會庇護你們,直到你們去與祂相會!”
兩個將領點了點頭,一臉決然的去佈置了。
他們沒問樂行要幹什麼,這是樂行這幾年在東胡建立起來的信任。
一刻鐘後,殺喊聲在村莊外圍響起。
……
山林內某條小道上。
運送著搶來的錢財的東胡商隊,終於和前來接應的東胡人碰了麵。
“你們走吧,燕人快追上來了。”
商隊內領頭的護衛說:“我們這裏隻有幾百人,追來的燕軍最少上千,這裏離大山另一邊最近的部落還有上百裡,不攔住燕人,這些運不回去的。”
“你們還有力,我們已經跑不動了,你們快走。”
“但你們……”前來接應的東胡人看著他們這一百多號人,一個個臉色疲憊,有些人身上還有傷,心情有些沉重。
“我有辦法。”護衛首領隻是這麼說道。
接應的人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指揮著人快速轉運錢財。
等他們離開後,護衛首領看向自己這些手下,對著他們拱手一禮——這是他們從相國那學來的禮節,是來自中原的優秀禮節。
“能與你們一起戰鬥,是我的榮幸!”
其他人看著他,眼神裡有敬重、有淡然、有狠色,但唯獨沒有害怕。
“我們怎麼攔?”
有人問道。
首領沉默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玩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