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郡。
秦國某邊城。
一場戰鬥正在這裏發生著,而戰鬥雙方居然是縣令和百姓。
一百多手持盔甲、刀劍的護衛正守著一座大宅子,對抗著門外數百名手持鋤頭、扁擔、柴刀的民眾。
“大膽!爾等是要聚眾謀反不成?”
宅院牆後傳來一聲大喊,明顯能聽得出略帶顫抖的語氣,以及說話者的底氣不足。
而宅院門口,一個小官似乎是領頭者,他憤怒大罵道:“我去你媽的!彭氏造反逃離,你身為縣令卻甘當彭氏走狗竟也要攜民造反,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謊報政令,殺官謀反,還私闖城防武庫,你們已有取死之道!”
今天上午。
在隴西上百年的彭氏突然造反,帶著數百私兵和上千被裹挾的佃農衝擊了兩座城,隨後逃出國境。
而這座縣城的縣令是彭氏的官員提拔舉薦起來的,得到訊息後立刻發動手下準備假傳政令、發動整個縣的人造反。
然後第一步就卡住了……
在縣令召集心腹官員籌備時,明明在之前向他靠近且聽命於他的一個司長,在麵對造反的問題上誓死不從。
不僅不從,還當即反抗殺死了好幾個人,並且在被圍殺前讓自己的手下把訊息散佈了出去。
以至於造反之事還沒展開,全城的人就都知道了。
而在得知有人要造反後,一個小官當即就煽動全城百姓武裝反抗,隻為了清算叛國之人。
當聽說有人要造大王的反甚至想把全城百姓都拉下水時,許多百姓都憤怒了!
從情感上來說,當今大王絕對是他們心中最好的王,他沒繼位之前我們過的什麼日子?現在這日子不好?你要造他的反,豈不就是想攔我們的好日子嗎?
從理智上來說,一旦被牽連進造反裡,那後果絕對淒慘無比,而現在有一個立功的機會。
至於造反成功……
醒醒,時代變了!
你的盔甲能擋得住大炮?
於是不到一個時辰,以縣令為首的反賊就在一些想要立功的小官帶領的百姓隊伍圍剿下,隻剩下了這一座宅子。
到這裏,他們雖然打不進去了,但還是能圍起來的。
早在縣城局勢有變時,就已經有人去往周圍縣城報信,隻要有官方的支援趕來,那這點敵人不足為慮。
宅子內。
縣令坐在台階上看著大門口,頭髮散亂,雙眼無神。
其實他也不想造反的,隻是他跟彭氏牽連得太深,他妻兒老小全都在對方手裏,彭氏既然已經帶人叛出了國境,那肯定也帶上了自己的家人、不然不可能派人來讓他也起事。
他不相信彭氏能成功,甚至不相信他們能再多活幾天。
隻要郡守反應過來,他們哪怕跑出了國境也得死個乾淨,甚至月氏要是得到訊息了都會主動派兵替秦國殺了他們。
但同時,他也不相信郡守能把他家人從彭氏手下救出來。
既然家人死定了,那他活著也沒什麼意義了。
主要是他本身也不是什麼好人。
貪墨朝廷錢財不說,隱匿人口與田地甚至縱容親信欺壓百姓等等都是小兒科,他甚至幫著彭氏暗地裏乾過給還沒和大秦建交的月氏賣精鹽和退役武器的殺頭大事。
也許,玄衣衛那裏早就有了他的罪證,隻等著什麼時候把他們連根拔起。
可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戲劇性。
他的造反居然連一個時辰都沒撐過去……
縣令帶頭造反,結果被一幫底下的小官員帶著百姓給撲滅了,這估計會在日後的史書中被後來者當成反麵案例嘲笑而遺臭萬年吧……
與此同時。
秦國國境線之外。
一批人馬正在荒野上快速朝著遠處的大山而去。
路上時不時有人掉隊,然後後方的一批護衛就會立刻把這些掉隊的人給殺了,以至於到現在,隊伍裡一千多人大部分都是青壯年。
隊伍最前方的馬車裏,一個青年掀開窗簾看了看後方哀嚎不斷的人群,臉色猙獰。
“爹,我們都跑出國境了,為什麼還要帶著這幫賤民?自己跑不是更快嗎?”
“再等等。”男人皺眉搖頭。
“如果秦軍追上來,以他們為人質可以拖延一段時間。”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他卻隱隱感到了不安。
理由很簡單,他們昨夜召集的人手,今天淩晨時分發動的反叛,到現在跑了整整一天都跑出國境線了,為什麼秦軍還沒有追來?
原本擄掠的上千佃農和路上抓的百姓接近兩千人,到現在隻剩下了五百多人。
再跑一會,估計他們也得掉隊。
難道也給殺了?
哪怕他們不是走的邊關而是走的小路,秦軍也不可能反應這麼慢,為什麼還沒來?
一個時辰後。
身後依舊沒有追兵的身影。
而此時,隊伍中除去他們彭氏自家的人外,裹挾而來的百姓隻剩下了兩百多人,大部分也都疲憊無比,哪怕有護衛用鞭子抽也動不了了。
忽然,一個男人實在跑不動了,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身邊一個年紀比他稍小的人焦急的呼喊著他,卻毫無應答,直到他將手探到鼻子下發現沒氣了,這才痛哭起來。
頓時,人群一陣騷動。
“殺了他們!”
最前方的馬車上,男人下了令。
秦軍很顯然沒打算來追他們,這個時候留著這些人也沒用了,與其等他們主動爆發反抗還不如先解決了他們!
頓時,一陣刀光劍影在人群中閃過,帶著殷紅的鮮血和眾人的慘叫。
“爹,咱們加快速度吧!”
馬車上,青年催促道。
男人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走不掉了。”
他不相信秦軍的反應會這麼慢,加上自己等人跑出來拖家帶口的,原本是想著把老弱婦孺和佃農們當做人質,帶他們這些核心成員脫身的,但現在……
果然。
繼續跑了不到十裡地,身後揚起了滾滾煙塵。
……
“號外號外!隴西彭氏造反,殺死所有佃農叛國,已被隴西郡衙全族誅滅!”
鹹陽。
報社臨時加了一期報紙,詳細描述了彭氏造反之事。
在朝廷的官方資訊中,隴西彭氏是暴力擄掠著所有佃農一起叛國的,但在剛出國境線後沒多久,就被邊境的駐軍發現端倪。
那裏的秦軍本想解救那些無辜百姓,但彭氏喪心病狂,居然在臨死前將屠刀對準手無寸鐵的百姓,將所有佃農全部殺害,直到秦軍把他們打敗並控製起來。
同時,隴西一個縣城的事也讓百姓們感到驚訝。
縣令造反,居然被心懷國家的官員帶著全城百姓一起撲滅,直到最近的秦軍部隊趕來收尾。
為此,郡守臨時將那幾個立功的小官全部提拔,並且向鹹陽申請了獎勵和表彰。
而大王的獎勵更是讓所有百姓都激動不已。
全縣明年免稅,所有參與對叛軍作戰的百姓,每人五百錢的獎勵、今年所交的稅賦朝廷全額退還,受傷和戰死者另有嘉獎,其子嗣由朝廷撫養。
至於帶頭的那幾個官員,全部陞官,表現最好之人直接調入郡城、官位連升三級任副局長。
最開始那位誓死不從、且傳遞出叛亂訊息的司長,其家人終生免稅賦、妻兒老小由朝廷供養,其家庭獲得一麵由大王親自書寫的錦旗,由王宮派特使前去撫慰親屬,可在陪葬驪山嬴政王陵。
可以說,僅憑藉這次的功勞,其後代隻要不犯叛國、謀反之類的大罪,都可以保證富貴。
百姓們第一次發現,原來他們也可以挽救朝廷、拯救大局,原來他們也可以成為平叛的功臣。
同時,另一種思想也在民間流傳,尤其是在許多貴族自己的封地內。
隴西彭氏造反前居然殺了所有佃農,這對其他百姓和那些在貴族之下的人都是一個警鐘:
你上頭的人要是造反失敗,會先拿你開刀見血!
這彷彿給所有人頭上都懸了一把劍。
但這把劍的最上方卻隱於雲層之上,讓百姓和貴族都看不清掌控者。
“父王,這李郡守是故意的吧?”
去驪山的路上,嬴政和扶蘇同在一輛馬車裏,扶蘇對著嬴政問道。
那位司長的屍身已經運抵了驪山,他們打算親自去看看——這是嬴政給英雄的殊榮。
對於這件嬴政親政以來的第一起反叛,隴西郡守李珂早在叛亂髮生後不到一個時辰就知道了。
按道理來說,他應該馬上調集力量鎮壓,並且傳訊邊軍封鎖道路。
可他沒有,隻是派人盯著出逃的彭氏隊伍,對那造反的縣令也是在得知正被百姓圍堵後就讓援軍等在縣城之外。
直到彭氏把所有佃農全部殺光,直到縣城內的反叛被百姓徹底壓下。
這些事沒有公開,嬴政在拿到報告後也是立刻封鎖了訊息,甚至把所有知情人全部調離原崗位,另派他處。
扶蘇身為太子,他還是能看到這訊息的。
他的第一反應:這李珂想幹嘛?
第二反應:不會就是想達到現在的效果吧?
嬴政微微一笑,不作回答。
這幾個月的大肆抓人,他知道有人會鋌而走險,也早就做好了以雷霆之勢鎮壓的準備,就是為了告訴其他人,別想著跟我用武力!
但李珂這一手,讓百姓和貴族開始互相猜疑起來,作用反倒是出奇的好。
當然,李珂這屬於先斬後奏,他也有自知之明,在給嬴政彙報詳情的同時也認罪認罰。
嬴政以他監察不利為由撤了他的郡守之職。
但緊接著又以隴西不可一日無郡守為由,讓他代行郡守職責。
表麵上打一棍子,實際什麼處罰都沒有。
官員們都是聰明人,他們看得出郡守李珂這一手,也看得出嬴政對此喜聞樂見,畢竟‘黑鍋’是李珂的,與嬴政無關、他隻是被動接受了這個結果。
這可把許多人看沉默了。
嬴政並不是一個喜歡讓下屬背鍋的人,他自己的自尊也不屑於去這麼做;但如果是真的被先斬後奏了……
看來嬴政也是個俗人,依舊會接受這種‘被迫’的好處。
“父王,現在許多官員好像對百姓態度都好了起來。”扶蘇說。
嬴政點了點頭,他們當然得好。
不然什麼時候如果有人去他們治下的佃農中宣傳訊息說他們要造反,然後佃農又恰好暴動了,然後朝廷又發現他們的實際財產與登記資訊不符,那豈不是死到臨頭了?
一些事情沒有說破之前,對雙方都好。
可一旦說破了就絕對有一方要倒黴。
而大義是掌握在嬴政手上的。
他現在無法把所有隱戶都解救出來,那讓貴族們對他們好一點、少壓榨一點,也算是好處了吧?
“你覺得這次事對秦國影響大嗎?”嬴政對扶蘇考校道。
扶蘇想了想,搖了搖頭。
“為什麼?這可是我親政以來,第一次有貴族明目張膽的造反、叛逃,要知道,往上三代先王都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國師跟我說過,體量越大的國家,就越能承受一些損失。”
扶蘇說:“何況秦國的貴族太多了,死上一些隻會更好的給其他寒門和百姓騰位置。”
“不錯。”嬴政點了點頭。
“不過父王,有件事,好像有壞處。”
“什麼?”
“宗族關係太大了。”扶蘇說。
這次隴西彭氏造反,其根本原因是因為彭氏內十幾個官員中有大半都被抓了或者被降職,彭氏自身又不幹凈,於是彭氏的家主在得知自己也被玄衣衛盯上可能會被查後,覺得死到臨頭的他這才放手一搏。
但彭氏不止他們那麼點人,他們的罪責本與其他人無關。
而且有一件事很尷尬。
彭氏不止一個。
為官的家族中,秦國有個隴西彭氏,楚國還有一個,齊國也還有一個。
隴西彭氏的造反,讓在鹹陽為官的一個彭姓局長之家頗為尷尬;他不是隴西彭氏的,而是楚國彭氏的分支。
但現在,秦國百姓一提起彭氏造反,就會說姓彭的不是個好東西……
不是,他隴西彭氏造的反,和整個姓彭的有什麼關係?
這得是幾百年前才能打的著關係的事了,怎麼還能牽連到我們?
於是最近幾天,那個局長麵對著周圍異樣的眼光,直接告病在家,並且親自去和自己麾下的佃農們解釋去了。
我不是那個叛賊一家的,你們沒必要拿著鋤頭想著跟我拚命或者去舉報我……
三天內接到了十幾封舉報信你敢信?
雖然這當中,很多都是政敵在暗戳戳的搞他……
嬴政笑了:“那這事交給你去辦如何?”
“啊?”
扶蘇一愣,這怎麼突然落我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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