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裏。
看著關於驪山工程的報告,嬴政久久沒有說話。
驪山工程,在取消徭役改為工人之後,最少時都有上千人,一到了農閑時節可能上萬人——相應的,它帶來的好處也是巨大的,他給秦國解決了上萬的就業,如果再算上其他的石料開採、運輸等工作,那這一個工程所帶動的經濟就更多了。
毫不誇張的講,如今的內史地區之所以發達,除了因為有首都鹹陽和許多工廠外,驪山工程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但它的耗費也是極其驚人的,一個臨時工每月最少一百錢,上萬人是多少?
去年一年,驪山工程相關的總耗費達超過千萬錢,而去年一年工部總花費才七千多萬。
幸好,三大行旗下的商鋪和工廠的開銷是他們自己負責,隻是需要向工部登記,如果不是因為三大行能自力更生,工部恐怕早就垮了。
僅從這一點就能直觀的感受到造大工程有多費錢。
今年,隨著入蜀道路即將進入難度最大的階段,工部已經好幾次向財部和廷會申請追加預算了。
李斯考慮了許久,他覺得驪山工程可以稍微放緩一點。
嬴政沒有第一時間否決。
他理解李斯和底下官員的想法,缺錢的情況下,自己又還年輕,把驪山稍微放一放也不是不行。
隻是這個提議,也隻有李斯敢來和自己說了。
“太子看過嗎?”
“父王,兒臣看過了。”
“你覺得如何?”
扶蘇欲言又止,憑心而論,他不應該說這件事的。
因為君王繼位後就開始修陵墓,是一種政治正確,自己現在還隻是小胳膊小腿,萬一和父王想法相背,那豈不是自找苦吃?
“直接說!”嬴政催促道。
扶蘇一咬牙:“我支援李廷會。”
“理由。”
“父王不需要靠這種所謂的陵墓來彰顯功德,經濟發展也不需要以君王個人為中心,把錢放到更需要的地方纔是好事。”
嬴政笑了一下:“你倒是說得輕巧。”
雖然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別說陵墓,以他這輩子註定能完成的功績,他就算是隨便找個坑埋了,幾千年後那小土包照樣是國家級保護文物!
可有時候,最大的阻力是來自於當代人的悠悠眾口。
尤其是在秦國開始照顧百姓輿論的現在。
嬴政閉上眼,想了許久。
停,暫時不能停;但確實花費有點太大,可以稍微緩一緩。
總得來說,有點缺錢。
要不,再砍幾個商人和貴族?
嬴政開始回想自己上次去後世的經歷,那一天一夜他全程沒睡,囫圇吞棗般的記下了後世的許多規章製度和事例,目的不就是期望在這種事上能給自己一個參考嗎?
想了會,他還真想到了一個辦法。
“你們看這樣行不行。”嬴政說:“鹹陽周圍有七個縣城,算是拱衛鹹陽的屏障,那如果再建一個呢?”
“把驪山陵墓工程變一變,陵墓主體不動了,以它為中心建一座新城,把它當成城市中心公園就是。”
“既可以緩解若乾年後鹹陽的人口壓力,也能繼續發揮它帶動經濟發展的作用,還能讓許多商人的力量參與進來緩解國庫壓力,當然,這最後一點需要廷會仔細斟酌。”
扶蘇皺著眉頭思考。
但李斯卻宛如聽到了什麼不敢相信的話一樣,愣了一下後才趕忙道:“不可!”
“有何不可?”
“大王,君王陵墓自古以來就是王室重地、朝廷禁區,更是歷代先王們的安息之所,豈能把它以公園或者城市來論?如此一來,君王威嚴何在?”
嬴政停頓了一下,恍然大悟:“對啊!”
李斯悄悄鬆了一口氣。
“我怎麼隻想到了我的陵墓?還有歷代先王啊!”
李斯:“???”
“百姓不是本就沒什麼娛樂活動嗎?照看王室陵墓的人手少說也有近萬,每年花銷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何必養這麼多呢?隻留下核心區域不就行了?或者開門票,和郢城的楚王室宗廟公園一樣,百姓若想看還能給朝廷加筆收入……”
聽著嬴政滔滔不絕的說著,李斯滿腦袋隻有一個想法。
大王瘋了……
等嬴政說嗨了,他才發現李斯已經沉默許久了。
“愛卿是覺得這樣對王室不尊?”
“也於禮不合。”李斯從未想過,‘於禮不合’這個以往他認為隻有那些腐朽之輩才會說的詞會從他嘴裏說出來,真是世事無常……
“什麼叫禮?”嬴政說:“用甲士守著陵墓就叫禮了?”
“真正的禮,應該是百姓發自內心的尊敬,是他們哪怕去到了你的陵墓前,也會自發的下跪叩拜喊一聲聖君,是哪怕君王還活著百姓也會在家裏給你立牌位祈福。”
“寡人自認為,如今寡人離百姓口中的聖君,隻差一個死了。”
李斯:“……”
這話你讓我怎麼接?
“至於你擔心的那些。”嬴政無所謂的笑了笑:“我都自己把的陵墓拿出來當公園建城了,歷代先王如果真是為了秦國好,想必也不會禁止百姓去參見他們吧?”
“說不定在地下,歷代先王還會因為誰陵前來的百姓少而受到嘲笑呢。”
李斯臉頰抽了抽,您這比喻還真是清奇!
當然,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但他們在這麼攀比之前,怕不是會先把你父王抓出來打一頓:你看看你生的好兒子!多‘孝順’啊!
“還有。”
嬴政說:“許多貴族在私底下是怎麼罵我的,想必愛卿也猜得到。”
“於禮不合?我打了昭王的臉、殺了有功的王叔、把父王都尊敬的伯父一家給處死、殺了眾多在秦國屹立多年的貴族功勛之家,這哪一件符合禮了?”
“我幹了這麼多事,還怕別人說?”
大殿裏陷入了沉寂。
李斯沒說話,隻是嘆了口氣對著嬴政一禮:“大王真乃聖王!”
對敵人狠的人有很多。
但是對自己也狠的人卻很少。
而相比於把楚國王室宗廟拿出來供百姓參觀,嬴政這把自己的陵墓拿出來當公園、把先王陵墓公開的行為,更加的有決心。
這真的是一切以功績和百姓的真心來當做行事準則。
對此,李斯無話可說
……
袁汾已經好幾天沒回去睡了。
上次他想勸阻爹孃,可爹孃壓根不理他不說,還給舅舅寫去了信,打算讓他們直接帶那個遠親妹妹來自己家。
這還得了?
他現在連家都不回了,直接睡在衙門的檔案室,主動搶了門房老大爺的活。
但老大爺不僅不生氣,還樂嗬嗬的跟他說了許多事。
這個老大爺以前在戰爭中受傷,等回到家時,爹孃已經去世,妹妹也嫁人了,弟弟也繼承了家裏的田地,還表示願意供養他。
可老大爺不願意去打擾弟弟的家庭,隻是拿著自己立功得來的田地一個人過著日子。
雖然吃不飽,但也餓不死。
直到三年前,朝廷和軍隊找到了他,看到他身體雖然落了傷病但身子骨還算靈活的份上,給他安排到了縣衙的這個檔案室,讓他充當門房和守衛。
與他一起的,還有另外三個從戰場退下來的老卒,隻有一個是中年,另外兩個和他一樣都是老傢夥。
“我知道朝廷找我幹啥。”
老大爺笑嗬嗬的:“當初找我的伍長告訴我,這些檔案室裡封存的資料,可能會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傢夥利用,就是那些反對大王的狗官,讓我們這些沒有後的老傢夥來守,無非就是看中了我們的命,也算給我們死前一個安生。”
袁汾很想反駁,但他仔細想了想之後發現,老大爺的想法很可能是對的。
檔案室規定,所有封存的檔案,除非附近駐軍的指揮官宣佈縣城進入戰爭狀態後親自來檢視,否則任何官吏都不能再動;倒是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你有大王或者國師的命令。
按照常理來說,對封存了的資料有這麼嚴格的規定也無可厚非。
可換個角度想想,如果有官員想從這檔案室裡把自己以前的漏洞給補上呢?如果有哪件公務出了問題,當地官員想在上級追查下來之前先抹掉痕跡呢?如果什麼時候朝廷開始徹查官員財產恰好可以拿以前他們申報的虛假資料來當罪證呢?
“小夥子別這樣!”
看著他不說話,老大爺笑嗬嗬的:“我們本就是賤民一條,承蒙大王和國師厚愛,讓我了此殘生,舍了這條命又何妨?”
袁汾笑得有些牽強。
“袁小子,縣令來了。”老大爺輕聲說了句。
院門外,縣令正帶著一絲憂慮快速走來。
“見過縣令。”
“好,你跟我出來,我有事找你。”縣令這纔看向門房老大爺,打了聲招呼。
院子外。
“你看了今天的報紙嗎?”
“看了。”
“大王說要把驪山陵墓打造成公園、還要以它為中心建城,甚至還要在未來逐步放開歷代先王的陵墓,允許百姓買票參觀!”縣令說起這事,痛心疾首。
嬴政還是沒有操之過急的,他現在隻是把自己的陵墓拿了出來,對歷代先王的隻是放出了風聲。
可他放出的風聲,就沒有一個假過……
由此可見,在未來,歷代秦王的墳頭也免不了百姓的參觀。
袁汾有些奇怪:“這又如何呢?”
“這是大不敬啊!”縣令不忿道:“君王陵墓重地怎能如此兒戲?公園?還建城?大王難道是想百年後都不得安生嗎?”
“縣令想多了。”
袁汾搖了搖頭:“以大王之功績,百姓對驪山陵墓隻會尊敬無比。”
縣令看著他,忽然就閉嘴了。
他本來是想希望袁汾和他一起,上表勸諫大王的,畢竟袁汾這學宮學子的身份還是很有份量的;如果拉上他,萬一勸動了,自己豈不是也能在大王那留個好印象?
但他此時才發現,袁汾對大王似乎壓根就沒想過反對。
不僅是袁汾。
當嬴政在新一期的報紙上將自己的決定公開之後,許多官員都感到不妥,上表勸諫的也大有人在,但唯獨沒有第一批畢業的學宮學子。
哪怕是貴族子弟們也沒有和嬴政唱反調。
他們看得比其他人更清楚,身為學宮學子的他們,學宮名義上是直接歸大王管的,而他們也算是大王麾下的門生——這要是反對,指不定後頭有什麼等著你呢……
而和官員們感到荒唐的情緒相反,百姓對此卻是無比的驚訝,以及感激。
驪山腳下。
嬴政的陵墓內,剛進行完一輪輪換的工人們紛紛走出工地。
“我聽說大王是覺得驪山陵墓佔地太多了,覺得對民生不好才這麼做的。”
“你訊息早落伍了,是大王覺得自己花錢花太多了,覺得應該把錢用在我們身上,這纔想著建城的。”
“我怎麼聽說是太子覺得驪山沒必要才向大王說的?”
“……”
話音剛落,周圍的工人立刻和這個發聲的同伴隔了一丈遠。
“不是,你們這是幹啥?我真是聽說的!”
“從誰那?”
有工人不懷好意的看著他。
驪山畢竟是嬴政將來的陵墓,誰都可以說這花費太多,但太子不能說,因為這當中不僅有君臣之道、更有父子之道。
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都知道,兒子不應該嫌棄父親,太子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那你特麼是從誰那聽說的?
這件事直接鬧到了負責驪山工程的工部負責人那裏,為此還在朝廷內掀起了一場不小的徹查,將一些暗中散佈對太子不利言論的傢夥給揪了出來。
驪山腳下的一個小房子裏。
一個中年文士看著手中的報紙,神情複雜無比。
他本是楚國貴族,因為秦國把郢城的楚國王室宗廟拿出來供人參觀,他心裏憤慨才加入反秦佇列。
可如今來秦國沒幹成多少事不說,上頭的人還失聯了。
當聽說鹹陽那邊那兩位被抓了之後,參與過刺殺計劃的他更是趕忙跑到了這裏,利用之前辦好的一個假身份混入了驪山工程隊伍當一個小吏。
仇還沒報,自己先當秦人的吏了。
而且自己本來對秦國沒什麼反感,隻是憤怒秦人羞辱他祖上顏麵才起了仇視態度。
但現在,秦王把自己的陵墓都給拿出來了……
兩者胸襟一比,他隻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痛。
他不是一個孤勇的復仇者。
他好像是一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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