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民間。
自大王也和國師一起閉關之後,一種莫名的潮流開始出現,人們開始追尋虛無縹緲的“仙神之說”。
之前說國師有仙人之資隻是百姓們對國師的一種美譽,加上官府內有人傳出國師時不時就閉關的事,人們也更樂意迎合這種猜測。
但現在,大王也閉關了。
難道世上真的有仙?
“現在民間許多地方都多出了一些自稱與國師一樣追尋仙蹤的人,大多都是一些招搖撞騙的方士,他們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隻是向百姓要一些吃食就可帶著他們一起。”
廷會的部長級會議上,刑部一位副部長對著李斯彙報道。
李斯看了自己師兄一眼,韓非正翻閱著檔案,明擺著這件事他沒態度。
確實沒態度。
因為那群方士隻是說了一些傳言、且並沒有讓百姓有什麼實質損失,這在律法中都找不到可以處罰他們的條例,你總不能說禁止人們討論神仙之事吧?
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國師或許有些神異手段,但絕對稱不上傳言中的仙。
特別是李斯,他是知道李緣身份的,也在大王和國師閉關後當晚就隱約猜到了他們要去幹什麼。
“哼!什麼狗屁方士!”
科學院院長李由很是不屑:“當初科學院建立時,大王向天下所有方士發出求賢令,但結果呢?”
“除了少數有真本事的,其他人怎麼連來試一試的本事都沒有?”
“結果這個時候突然多出來這麼多方士?”
“怎麼?方士也有門派?”
“現在是有門派入世了?”
“依我看,怕不是有些人想著以此事做文章,試圖引動百姓的思想風向!”
“改變思想之後,進而阻礙秦國科學的發展,而阻礙了科學發展,是在掘秦國的未來之路,應當以叛國罪論處!”
他說得義憤填膺!
讓諸位部長級官員都沉默了。
你是怎麼在幾句話之間就把這事和叛國說到一起的?
“話不能這麼說。”
學宮祭酒王綰說話了:“畢竟沒做出什麼危害之事,言叛國太過了。”
“我看,還是以敵國細作論處吧!”
眾人:“……”
這有區別嗎?
被抓到的敵國細作,其下場和犯叛國罪的人相差無幾,都是要被發配礦山然後被當地官員授意礦區勞工“好好招待”的。
“不可!”
工部部長熊肅連連喊停:“如今入蜀道路正處於艱難時刻,判罪可能會讓他們被發配其他地方,還是直接送去工地吧?也省了個流程!”
眾人看著他們三個,一陣無語。
你們串通好的吧?
可看著最前方的李斯什麼話都沒說,隻是默默聽著他們三個說著這些近乎玩笑話的發言,一些人心裏又沒底。
王綰和熊肅倒沒什麼,可李由是李斯的兒子啊,又是他挑的頭。
該不會是李廷會的意思吧?
李斯則看向韓非。
韓非眉頭一皺,師弟這是……以他對師弟的瞭解,這個時候看向自己,估計是想下命令讓刑部的人抓人了。
但這真的合適嗎?
李斯看出了韓非的抗拒,於是看向其他人:“隻要他們不引起民變就無妨,朝廷應該考慮更重要的事,比如為了入蜀道路的順利推進、防止當初的工程貪汙案重演,朝廷有必要進行一次自查。”
自查?
誰查誰?
“鹹陽將會派出幾個巡視組,去各郡、各縣調查地方府衙的工程之事。”
“李廷會!各郡縣皆有刑部和禦史衙門監管,無需如此啊!”有官員當即出聲辯解。
李斯搖了搖頭:“話雖是如此,但百姓看不到中央的重視,久而久之,地方上的一些蛀蟲就會腐蝕百姓對朝廷的信任,因此此舉勢在必行!”
“打擊腐敗不僅是大王和國師的想法,也要成為朝廷永久的政策。”
“本官可以很明確的告訴各位,秦國正處於並將長期處於高壓的反腐敗鬥爭當中。”
“在這場戰爭中,誰也不能倖免,隻要你錯了一步,很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眾人都點了點頭。
至少表麵上,每個人都是對此認可的。
等這次會議一開完,看著禦史中丞黃石公還沒走,李斯有些奇怪:“先生有何事?”
雖然黃石公和南公都已經在秦國為官,但由於他們的身份和大王要把他們當做宣傳案例,所以他們的地位還是有些特殊的。
“李廷會為何隻敲打呢?”黃石公說。
各地突然多出來的那些方士,明擺著就是一些傳統貴族用來試探的。
他們不會明著反抗朝廷——因為上一個這麼乾的墳頭草都老高了,但他們可以暗地裏使壞,就比如這一次,不用官方力量和明麵身份,動用一些方士在民間搞事。
黃石公不知道接下來這些人會怎麼辦,但這個時候出手,這些人就算隻是試探也會讓朝廷遭受點損失;尤其此事還發生在百姓之間,民心上一旦損失了,那李斯可是要承擔失職之責的。
李斯何嘗不明白?
但他明白也沒用啊!
想對付那些方士?很簡單,找一個有身份地位的人出來,告訴他們國師和大王的閉關與那些招搖撞騙者無關,與你們聽過的任何傳說也無關。
可這樣的人……李斯自問自己並不是。
不是地位上不行,而是在百姓那裏的身份和親切度不行。
能有這能力的倒是有一個人——太子。
但扶蘇如今隻有十歲不說,他這次也隻是臨時出來監國,大王閉關出來後,太子還是太子,但若因此而被傳統貴族嫉恨上這個太子……朝政可能會多出許多不確定因素。
孝公支援商鞅時,傳統貴族們的勢力還極其龐大,但他們仍舊在變法過程中選擇了忍耐,除了孝公的支援外,與當時的太子——秦惠文王也不無關係。
人們都知道,商鞅和太子有齟齬,隻要孝公一死、太子繼位,商鞅會和他的法一起去陪先王。
隻是他們沒想到,秦惠文王隻殺了商鞅,卻並沒有和他們想的一樣廢除新法。
李斯不知道大王對太子的政治安排是怎樣的。
但就是因為不知道,他纔不敢輕易把太子過早的拉到朝堂政治裡來。
黃石公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是不是想錯了一件事?”
“你怕這些,大王和國師可不怕!”
“以大王之決心,你覺得秦國的變革是他在位時就能結束的?太子的任務就隻是守成之君?你覺得秦王的決心就止步於此?”
“可太子畢竟隻有十歲……”李斯還有些糾結。
“十歲怎麼了?”黃石公反問道:“百姓會關注他的年齡嗎?”
監國的太子隻要發話,哪怕他說的隻是一句玩笑話,百姓都會津津樂道,更何況是在朝堂之上說出來的嚴肅之語,百姓隻會更加認真的對待。
李斯沉默著,還在思考著這件事。
黃石公看著他猶豫的樣子,朝外走去,隻留下一句話:“文信侯對當今大王有政治庇護之功,敢問李廷會之功,莫非就隻是國家功業、一點不考慮君臣嗎?”
李斯心裏的某個天平被打破了。
加重的那一端,叫‘權力’。
……
第二天。
一則訊息從鹹陽往外流出。
新一天的朝會上,太子過問了民間求仙問神的風氣;當李廷會彙報完後,太子很是不喜。
“父王告訴我,秦國的一切是歷代君王和百姓們拚搏上百年打拚出來的;國師也教過我,華夏族的最偉大的神靈都是最值得敬佩的祖先。”
“與其求仙問神,還不如腳踏實地為了明天和未來奮鬥!”
“上天不會辜負每一個奮鬥者,也不會憐憫任何一個招搖撞騙的方士!”
“國師出仕時能拿出那麼多東西,難道你們以為那些東西是仙神給他的嗎?那是國師和他們師門的長輩辛苦研究出來的!”
“父王和國師都希望自己百年後能靠功績成為後人的神,那些方士難道希望靠騙成神嗎?”
據說,太子在朝會上說出這番話後,百官無一人敢吱聲……
而隨著這番話的傳出,民間的風氣頓時就沒了。
太子都說了,大王和國師都認為能成神就隻能靠功績成為後人的神,那還費那個勁幹什麼?
同時,一些傳言也出現在人們口中。
‘據說大王和國師的閉關,其實是在全國範圍內微服私訪,就為了貼近民情呢!’
這個傳言一出,人們更加拒絕求仙問神了。
指不定大王和國師就在自己身邊呢?
結果看到我們去追求這些東西、上了那些騙子方士的當,那我們還有臉嗎?
“百姓還要臉?他們的臉在大王那有什麼用嗎?”
鹹陽某座宅院裏。
聽到自己招攬的方士中七個被百姓抓去官府、十五個被百姓打殘、剩下的人都躲得不知所蹤,這個貴族官員頓時就氣炸了。
這幫泥腿子,真是聽風就是雨啊!
態度反轉得這麼快?
這不是沒腦子嗎?
“爹,那我們還……”
“還個屁!”
他瞪了自己孩子一眼:“我雖然不知道大王和國師究竟在幹什麼,但許多人才死沒多久,這個時候他們就閉關了,你敢做得太過嗎?”
還是那句話,貴族是立場有問題,不是腦子有問題。
試探可以,但你要是真和之前一樣與朝廷律法對著乾……指不定他們哪天就出關了再來一次屠殺呢?
隨著全國範圍內的方士們陸續被百姓送交官府,這場出現得有些詭異的浪潮也徹底平息。
李斯等了好幾天,硬是沒等到有什麼後續訊息,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還挺希望有人能出來搞事的。
因為這樣等自己擺平了之後,還能彰顯自己的功勞。
不過這樣也好,誰不想過平靜的日子呢?
“太子殿下,這是這一次部長級會議的全程記錄,另外臣自己寫了一份簡要報告,請殿下過目。”
太子宮。
李斯正對著扶蘇彙報著,哪怕扶蘇對許多政事都看不懂,但李斯依舊像對待大王一樣的對待他。
扶蘇沒去看那份全程記錄,隻是拿起了李斯自己寫的簡要報告。
父王教過他,在麵對比你聰明或者比你強的人時,你隻需要做到你該做的就行,別多想其他——因為坑你你也不是對手。
看了一會,扶蘇迷惑了。
“月氏王,又給我寫信了?”
“是的,他這次寫了一封道歉信,並且新派了一位大使過來,說那位前大使可交由我們秦國處置,您看是不是……”
扶蘇想了想:“這是以退為進?”
“殿下聰慧!”李斯點了點頭:“如果秦國真要把月氏前大使當成罪人審判,那對秦國的國際形象大有損害,月氏王隻不過是多寫了一封信、換了一個大使,實則毫無實質動作。”
“至於軍事支援……”
“我看到了。”扶蘇看了看手中的報告:“東胡人以經商名義請求秦國派出商隊常駐東胡,實際上隻是表達出一個可以臣服大秦的樣子,因為他們隻說了經商和商隊常駐,然而東胡有什麼商業可以和我們交易?商隊常駐東胡、卻沒說讓我們派去大使,用國師的一句話來說,這叫跪都跪得不誠心。”
“他們隻是怕月氏臣服大秦,然後真的獲得了秦國的支援把他們打趴下了。”
李斯心裏著實被驚訝了一把。
太子居然懂得這麼多?
幸好我恪守本分沒有搞過什麼小動作……
等李斯彙報完後,扶蘇才從剛才的嚴肅狀態中退了出來,看向一側的宮室:“母後,我說得不錯吧?”
“嗯,我兒很厲害!”走出來的熊梔滿心歡喜。
“為什麼母後你自己不說呢?讓我來說?”
“因為你是太子呀!”
“可母後你是王後啊!”
“兒啊,你記住,國家隻有一個君王,王後也無權乾政的;母後這次教你隻是不希望他們看輕你,但母後不能去跟這些朝臣交流。”熊梔猶豫了一下:“如果以後你要選王後,你也要記住母後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越過你乾政的女人,一律不能要!”
“嗯,我記住了!”
……
國師府。
閉關專用的小院裏。
剛剛隱身探查過各個地方的兩人出現在這裏,李緣在石台旁拿出了一些東西整理著,嬴政則有些沉默的坐在一旁。
這一個月,大秦朝廷平穩運轉,顯得平靜無比。
不管是李斯還是那些傳統貴族,哪怕是王後熊梔,也都極其守分寸。
恍惚間,他感覺有些荒唐:
好像大秦沒了他,也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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