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場大雪降臨。
學宮側麵的圖書館門口,黃石公摘下帽子,在台階上搓了搓鞋底。
門口,兩個守衛對著他行了一禮。
黃石公對著他們點了點頭,將自己的身份牌交給他們後就走了進去。
如今來秦一個多月,他對秦國的印象也發生了巨變。
這期間,他這個禦史的名聲已經傳遍了整個秦國官場。
甚至讓禦史衙門這個早已失去大部分權力、甚至無數次被官員們私底下說成是養老機構的部門,再一次煥發了光彩。
無他,這期間他總共抓出七個心懷不軌之人、其中三個是禦史衙門內部的、兩個是在暗地裏與楚國有勾結的官員,同時還舉薦了九個被朝廷同僚排擠的清官。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眼光毒辣,隻要跟他見上一兩麵、有過一兩次談話、或者讓他看下你的資料檔案和最近行為記錄,他幾乎就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讓許多不得誌的官員無比想得到他的推薦。
畢竟朝廷內的政績證明很難讓你短時間起飛,而他隻要一句話就能讓大王和國師看到你。
當然,有人追捧,自然也有人痛恨,尤其是那些底子不幹凈的人。
可當人們知道他是被國師譽為可以和鬼穀子相提並論的隱世高人時,許多人就熄了這個想法。
黃石公的名頭,他們或許沒怎麼聽說過;可鬼穀子……
國師沒出仕之前,鬼穀子的縱橫一派可謂是諸子百家中最神秘、最具威懾力的一派,那是好幾代、許多位縱橫家門人,用赫赫功績證明出來的。
你可以瞧不起他們、認為他們隻會擾亂天下局勢。
但你絕對不能說他們弱。
可能直到你和你的國家大難臨頭的時候,你才發現你身邊最倚重的那個功臣原來是一個和你有仇的縱橫家……比如那個賠上自己隻為了坑齊國一把的蘇秦……
(PS:鬼穀一派和其他諸子百家一樣,都是以思想和學識上的特長著稱,他們雖然也有兵法思想,可絕不是和某部動漫裡一樣打打殺殺的。)
鬼穀子是這樣的人,那這個黃石公……
沒有誰希望被他盯上。
這也導致,現在黃石公在秦國朝廷內的地位很尷尬。
表麵上,所有人都尊敬他。
但除了諸如嬴政、李緣、李斯等少部分人以外,其他人對他就兩個態度:要麼諂媚、要麼抵觸。
對此,黃石公很是平靜。
在他看來,僅論學識,這秦國隻有那國師能入得了他的眼。
至於其他人,也就那秦王和呂不韋還算聰明,餘下的都是些普通人,他們的態度,不足為慮。
走入圖書館。
他輕車熟路的走到了兵書的書架前。
來秦國前,他對自家所收藏有完整的《太公兵法》很是自傲。
然後來了這圖書館,他發現這裏也有……
是的,和他家一樣的《太公兵法》!
當時他直接就呆了,因為按理來說,除了齊國王室以外就隻有自家有的啊!秦國怎麼會有全篇呢?齊王給了?也沒聽說啊!
然後更讓他震驚的是,這裏不僅有《太公兵法》,還有數十部他不曾見過的兵書。
這讓他整個世界觀都產生了動搖。
以前他覺得,以個人之智,足以傲視天下。
但現在他發現,個人的力量在國家機器麵前,當真是渺小。
是,秦國確實無人才智比得上他,哪怕是學宮那些先生、再算上那個軍事學院裏的人也不如他,可他們人多啊!
他對《太公兵法》的見解很深,如果單論單,無人能與他比肩。
可數十個先生的才智,大量想法的碰撞,甚至還包括許多秦軍將領的互相印證,總不可能連他一個人都比不過吧?
來了這圖書館,他才知道自己以往的所有見解和思想,在這裏都已經有了。
加上秦國的發展和各種兵法、理論的革新,秦國的軍事思想其實已經超越了他,或者說他已經落後於秦國所造就的軍事最前沿。
“坐井觀天啊!”
他拿起那本《太公兵法》,這上麵有註解,是那個軍部部長尉繚所作。
整個秦國,論軍事上的看法,他是第二個能讓黃石公感到服氣的。
第一個……
他看向一側,另一個書架上,擺有十幾本不同的兵書。
而那些,據說都是國師寫的。
“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若不是國師那次見完他之後就又閉關了,否則他真想上門討論討論。
他接著看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圖書館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聲。
他仔細聽了聽,好像是蒙家有個什麼人死了。
黃石公眉頭一皺。
他聽說,國師曾暗地裏誇獎過他,說他是第二個能讓國師感到驚訝的人才,第一個就是蒙家的。
“天妒英才啊!”他感慨了一聲。
死的肯定是那個被國師提及的人,因為如果隻是一個不太重要的人、或者說哪怕是蒙武死了,這動靜都不會傳到圖書館這來,還是在這麼快的時間裏。
隻可能是一件能驚動所有人的事,才會有這樣的威力。
不一會,他聽到有腳步聲。
學宮祭酒王綰朝著他走來:“國師出關了,點名要見您。”
……
蒙家府邸外。
李緣呆坐在馬車上,靜靜地望著天空。
地上還有積雪,但早已被周圍來來往往的人踩得結實無比,以至於踩硬了之後居然有些滑。
其實蒙冥並不怎麼重要的,他甚至都沒出現在史書上。
但他的死,告訴了李緣一個道理。
有些事,他開掛也辦不到。
蒙冥的生死,其實算是他在和命運、天道搶人了,還是兩個世界的因果。
隻可惜,他這次沒搶過。
“國師不必如此。”
身後,已經去過蒙府內一趟的黃石公走來,安慰道:“聽聞國師試圖救過這位小友,是小友自己不願意苟延殘喘;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國師無關。”
“據說病危到今,有數十天了?他隻是結束了煎熬。”
李緣默默點頭。
“有個事,我想問問你。”
“請國師示下。”
“你還有師兄弟嗎?或者是否認識其他和你一樣有本事的隱士?”
“無門人,但隱士認識當代鬼穀先生。”
“???”
李緣驚訝了一下。
看到他的表情,黃石公又說道:“就是縱橫學派的領袖,他們一派由於師承鬼穀子,所以其後每一代領袖,對外都自稱鬼穀先生,我認識的是第三位。”
李緣嘴角抽了抽。
如果不是黃石公親口所說,他還以為這種說法隻是民間謠傳呢——歷史上的鬼穀子是那個著名隱士,但關於他的許多記載時間跨度又很大,正常人活不了那麼久,所以纔有民間說法說鬼穀子有很多位,但這種說法並沒有得到正史認可。
“國師不知道嗎?尉繚也是縱橫派的。”
“……”
看到他的沉默,又想到一些關於李緣的傳說,黃石公懂了。
國師應該壓根就沒關注過這些事……
“秦國缺人,缺和你一樣的頂尖大才,你懂我的意思吧?”李緣說。
黃石公點了點頭。
“懂,不僅我懂,我來秦國前見過縱橫領袖,他也懂。”
“那他不來?”
黃石公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鬼穀子的名氣很大,我說的不是鬼穀先生;秦國學宮的名氣也很大,而那圖書館裏,卻居然有鬼穀派的書籍,這……”
兩人對視著,雙雙沉默。
李緣很想說他沒有針對的意思,畢竟他當初是把能找到的所有書全放進去了,甚至都去六國王宮裏走了好幾趟,不是單單一個鬼穀派。
可這能成為理由……讓他既感到意外又有些能理解。
學派之秘,居然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秦國學宮。
能有一個尉繚來秦國……還算大度?
“他住哪?”
“國師,在下不建議……”
“我沒讓你建議。”
“……”
“再說了,我像那種不講理的人嗎?”
黃石公沒說話,但眼神表達了明確的意思:不是像,你就是。
“你最好不要誹謗我。”李緣說:“我隻是想去勸說下這些人,讓他們能夠把自家學派發揚光大,畢竟我大概也理解他們的擔憂,怕天下一統後縱橫思想沒用?”
“放寬心,天下很大,超乎他們的想像;秦王的誌向很遠,更是超過他們的認知。”
“以前是我不知道你們住在哪,否則我早就把你們拉來了。”
黃石公沉默著,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坑了許多人……
但轉念一想,我都忍不住跑來秦國了,他們就算還能忍,又能忍到幾時?
秦國大勢擺在這,天下局勢擺在這,難道非要等秦國打下他們那裏、讓官吏把他們拉出來登記人口,他們才能認清現實?
“縱橫學派……”
……
魏國東部邊界。
裡城。
這是一座在一百多年前還屬於趙國、現在屬於魏國的城池。
本隻是一座邊境小城,但由於城外不遠處就是雲夢山,又南臨韓國——現在應該是秦國南陽郡了,這座小城的發展並不算差。
尤其是隨著韓國滅亡,秦國直接與裡城轄區接壤,這座小城隱隱有崛起的模樣。
“政哥,若是我還沒來,你知道了這裏,你會放任縱橫學派這些人在民間隱居嗎?”
一處城牆上,隱身的兩人看著城中一處地方,李緣開口問道。
嬴政想了想,點了點頭。
“為什麼?”
“既是鬼穀子的門人,想必也是經天緯地之才,隻要不與朝廷作對,隱居也並無不可;寡人不願意再逼出一次介子之事。”
介子,尊指晉文公重耳的大臣介子推。
他因不願意出山為官,被重耳放火,與母親一起死在了隱居的山上。
當然,李緣知道他主要是因為他給小時的自己帶來了三天假期……
李緣搖了搖頭,恕他不能理解嬴政這些君王的想法。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需要縱橫學派、或者說當代的鬼穀先生給出一個態度——你們可以不全體出仕,但秦國需要你們,你們不能劃水。
他就不信縱橫學派隻有大貓小貓兩三隻,然而他們至今卻隻有一個尉繚出仕……
這怎麼能允許呢?
未來的秦國,可是要向著大政府主義去走的,加強集權和排程、全國行動力都是必須的,這種情況下,類似於鬼穀學派、墨家這些諸子百家中有嚴格體係的勢力,必須要處於朝廷一定程度的監管之下。
理由也很簡單。
他們或許沒有造反的心,但他們真有造反的實力……
“此事,由你國師府負責。”
兩人在空中緩慢飄著朝著那處宅院而去,順便看看城中景緻,路上,嬴政忽然說了句。
“不是寡人非要有什麼仁君包袱,而是此事必須要有一定迴旋餘地。”
“為什麼?”
“你可能不瞭解這個時代的大賢,介子的勇氣並不是孤例,有才之士如果鐵了心不想出山,對方真可能會選擇以死證明,更何況是縱橫學派,一個門派師祖從未出山隻教出過弟子的學派。”
李緣嘿嘿一笑,沒有作答。
你可以成為隱士。
但你再怎麼隱士,你也得給朝廷保證,或者說登記你的資訊——包括忠誠。
可敬,但不可畏。
如果你們真的安心隱居,隻是多派一兩個人來朝廷裡表達下態度,為什麼要這麼遮遮掩掩?
秦國那麼多書籍、技術、先進思想,難道都不值得你們正眼看一看?
他看向麵前這座宅院。
在裡城中的人看來,這座隻有兩進的宅院隻是一個有錢人家的院子,並不算什麼大人物;在本地的官員富戶們看來,這裏的主人也隻是一個在大梁城有關係外來權貴,主人家有些孤僻。
可誰知道,這主人家是當代縱橫學派的領袖,鬼穀門派第三代鬼穀子?
李緣仔細算了算,這縱橫學派莫不是還精通養生?
不然最早一百六十多年前就有名號傳出的鬼穀一派,到今天怎麼才第三代領袖?
院子中。
一個看上去中年的男人正在收拾著東西,似乎是準備離開。
不久後,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夫子,田地都賣完了。”
“嗯,你去和那女子告個別吧,我們三天後出發。”
“夫子,您怎麼……”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看出來的?別忘了,我是你夫子啊!”
青年人猶豫了一下:“我們真要走嗎?”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不走不行啊!”
“夫子,秦國不至於吧?”
“秦國不至於,秦王也不至於,但那國師至於!”
一側。
感受到身旁政哥投來有趣的目光,李緣眉頭一皺。
好訊息,聲名遠播了屬於是。
壞訊息,貌似不是什麼好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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