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外。
當煙花放完後，一些離家近的百姓開始結伴回家；但一些離得遠、或者身上有閑錢的百姓，開始在城中找旅店。
但由於這隻是一座邊境縣城，旅店就三家，早已經滿員。
無奈之下，一些魏國百姓隻能向秦人百姓借宿。
即將離境前，一個小男孩跟著父親走著，有些天真的問道：“爹，那煙花可真好看呀！朝廷下一次放是什麼時候？”
男人臉色有些尷尬，苦澀一笑：“娃呀，那不是我們的朝廷。”
身旁，幾個低聲交談的人也忽然閉上了嘴。
“那是誰的朝廷？”
“是秦國的，我們的……”男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隻化為一聲深沉的嘆息。
他就是一普通人。
去年對趙戰爭，他年邁的父親為了讓他不被朝廷徵召，以四十多的年紀死在了戰場上。
他家沒得到任何撫恤，隻有縣衙傳來的一句通報。
他早年喪妻、中年喪父，隻剩下他們父子倆孤苦相依了。
這次聽說秦國和去年一樣會放那種驚艷天下的煙花，他才帶著孩子和幾個同村人一起來秦國——可這終究是秦國的煙花，秦王允許他們入境觀看已是恩典，他又能奢求什麼呢？
朝廷？
若這個朝廷真是他們的，那該多好啊。
“你咋走這麼快？”
身後，三個同村的男人跟了上來。
“牛哥，剛才我和他們幾個商議了一下，有個想法，你看成不成。”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湊了上來，大大咧咧的說道。
身旁，一個同村的同伴還將小孩也牽到旁邊了，似乎是怕孩子聽到什麼。
“什麼事？”
“你看哈，那韓……南陽郡的人為啥能成為秦人？”
被稱呼為牛二的男人愣了一下，不自然的看了看周圍。
“怕啥，難不成那魏國朝廷裡還會有人跟著我們這群泥腿子來秦國看煙花？那魏王和朝廷會這麼用心？別逗了！”
身側某年輕人：“……”
“那你接著說。”牛二點了點頭：“不是秦國打過去的嗎？”
“牛哥，這不是最開始的事。”
漢子說：“你想啊，我們六國百姓都想加入秦國，為啥秦國不滅我們，不滅趙國，甚至不滅最近一年佔過一塊地的楚國，偏偏去滅了韓國？”
身旁的年輕人很想插一句：因為韓國是秦國鄰國中最弱的，不僅對其他五國刺激最小，也方便秦國當一個滅國後的試驗地，萬一出了什麼錯也好補救。
牛二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你是說，清平隊？”
“是咯！”漢子連連點頭：“是南陽人實在受不了了，這才反了那韓王，這才給了秦王藉口，秦王一看：既然你們這麼誠心，我怎麼能忍受你們繼續受苦呢？這才滅了韓國把他們救出來的！”
“不然秦王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忍心秦國在年節將近的時候忙碌？因為南陽郡的百姓給了他足夠的理由和藉口啊！”
牛二恍然大悟！
身旁，年輕人實在忍不了了：“什麼屁話啊？”
“秦國原本就有東出之心，就算沒有清平隊之事，秦國也會找藉口滅韓的，和誠心有什麼關係？”
“秦王不是仁慈，他隻是覺得韓國的局麵發展到不可收拾了，再不滅那裏的百姓反而會責怪他，因為這與秦國之前宣傳的一切不符了！”
“還有，什麼叫年節將近的時候忙碌？南陽郡現在不是一樣沒什麼年節假期嗎？而且這是秦國的年節，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以前你們過這個嗎？”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被這個年輕人一頓說教給說懵了。
但緊接著，那個提議的漢子回過神。
他沒說別的，隻懟了一句話：“秦國好啊，我們就願意過秦國的日子！”
“你又是誰啊？小子，看你這樣家境不錯吧？在魏國都家境不錯，你要是在秦王治下會日子會更好的，而且……”
年輕人聽得愈發火大。
身旁，幾個同伴立刻把他拉開。
“少爺，別動怒啊！”
“是啊，這些泥腿子分明就是被秦人的謠言給毒害了，何必理睬他們呢？”
“可不理睬，這些謠言會越傳越廣！”年輕人憤怒道。
他總算明白了，為何煙花的訊息會提前幾天傳入魏國。
他原本還以為，是秦王想藉著煙花之機讓百姓看到秦國的強大、看到他那與民同樂的善心，沒想到啊……
他本來是想來看個樂子，沒想到自己纔是樂子……
他居然趁著這次機會放這種謠言！
如果不管這種謠言，讓這種言論和思想大行其道，保不齊哪國就會有想‘求上進’的百姓真的學習一下清平隊；就算不能成大事，也能消耗一下五國國力。
而如果管，那就更糟糕了。
五國和秦國不是國力和領土上的差距，而是製度上的差距。
想要消除這種差距，莫說秦國會不會給五國這個時間和機會，就算秦國讓五國自己改，沒有五年、十年的時間也根本見不了成效。
而在這期間內，那些心向秦國的百姓會不會有更多人逃亡去秦國？或者在國內學習？
不管哪一種，五國朝廷和君王都不敢賭。
所以一旦強壓、或者不允許百姓談論這些事，那都不用秦國出麵，已經被忽悠的百姓自己就會唾棄本國朝廷：你看這朝廷，對我們差就不說了，還不準我們談秦國。
到那時，可能一些原本不想離開故土的人怕是也會逃亡秦國了……
“秦王可惡至極！”
……
“夫君真乃天下第一明君！”
太後宮裏。
在嬴政讓錦隴給宮中的下人們發一些年節賞錢後，熊梔笑眯眯的說了一句。
這句話，得到了另外兩位夫人的一致認同。
趙姬沉默了一下，也強顏歡笑了一下……
兒子越明智，就證明她兩年前的錯誤越愚蠢。
嬴政淺淺笑了一下，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一是他不缺這點錢；二是忽然想起了上次李緣給他講歷史時，提起的那位大明‘帝君’。
堂堂皇帝，居然差點被宮女勒死……
雖然他並不認為對宮中這些王室下人們要有多好，但也絕不能失了他們的忠心，落到那種可笑的境地。
能用錢換來忠心的話，又何必小氣呢？
隻是他現在就知道的道理，許多人到兩千多年後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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