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內。
李緣和嬴政站在大殿前，一同等候著趙姬。
本來李緣是不想來的，但嬴政說作為國師，他還沒有見過太後有些不合適——雖然暗地裏李緣見過了，可在明麵上並沒有。
“政哥，我懷疑你讓我見她是想達成什麼目的。”
“怎麼這麼說？”
“你自己告訴我的，你說過你這種政治生物任何舉動都可能帶著政治目的。”
李緣故作嚴肅的看著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個時候把趙姬放出來不隻是單純的讓她出麵壓下輿論，你還希望讓她這個明麵上地位最高的女人，在有生之年能參與到提升女性地位的行動中，你心裏其實不太希望你的王後和女兒當第一個出頭鳥，因為這件事註定會引起思想風暴，這個時候放她出來隻是碰巧遇上了。”
“還有，你之前讓我帶你在暗中看她在宮門口懟那些官員，就是想看下她是不是真的醒悟了，不然你怎麼……”
嬴政看了過來，神情有些無語。
對釋放趙姬，他確實有這麼多考量；可這次讓李緣來，他確實沒什麼政治目的。
當國師這麼久了，自己次次家宴都會叫上他，重新接回太後的這個重要場合，國師要是還閉關著，不是太失禮了嗎？
看到嬴政的神情，李緣自覺的閉上了嘴。
他要是再這麼猜下去，嬴政估計要懟他了。
“其實我很意外。”他換了個話題：“我以為你會先滅韓國的，沒想到先搞郡級學宮。”
隨著去年大量六國之人來秦，再加上在工廠、或者各府衙基層有過半年經歷，通過初步考覈能勝任為官、或者充當教書先生的讀書人多了許多。
李緣本以為這次多了足夠開三個學宮的讀書人，嬴政會先把那隻剩下兩郡之地的韓國給滅了的。
“因為現在隻能證明他們有這個能力，不能證明他們的心。”
嬴政考慮的是穩定。
現在秦國是多了許多讀書人，可說到底，他們大多依舊是六國之人，哪怕是寒門，身上也有著六國的烙印。
現在時間太短，還無法保證他們能坦然接受六國滅亡與秦朝天下，不能盲目。
否則豈不是又一次的歷史重演？
“那怎麼不充實秦國朝廷與部門？有些部門現在仍舊缺官、一人身兼數職呢。”
“為了平衡官員貴族與軍方勢力，不然總有一方會不滿。”嬴政說：“軍隊那幫武夫是最想滅國的，若讓他們知道眼下大秦至少多出了能吃下韓國的人才，他們的請戰書早就到了。”
“你是不是以為，秦王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嬴政看著他笑道。
李緣搖了搖頭：“政治充滿著妥協與平衡，這一點我知道；隻是我覺得，這對你來說有點憋屈了。”
“你心裏是不是也想滅六國了？好奪得天下再……”
“不是。”
“……”
“不是？”
李緣有些震驚。
夭壽啦！
嬴政居然說不想滅六國？
“沒有做好完全準備下，滅六國隻會給秦國帶來負擔。”嬴政說：“現在學宮太少、報紙對六國的攻心時間也太短，尤其是需要的官員沒辦法確定忠心，急於滅國隻會埋下隱患。”
“確定忠心是指……？”
“這次郡級三座學宮的教材內，寡人會將滅韓國的意圖表現出來，既是對天下的試探，也是對秦國內的這些讀書人的試探，如果沒人對這教材有異議並且能認真對待半年，那纔算過關。”
李緣想了想，隱約明白了。
以秦國的發展目標，學宮未來估計會影響所有大秦孩子。
而若是在這教材裡表現出秦朝的概念、或者要攻滅六國的意圖，這不僅是對秦國下一代的教育，也是那些心懷六國之人最後的表現機會。
我都寫進教材裡了，明擺著是行動前的最後一步了，你再不想辦法給我整點亂子，哪天就是事實了哈！
這是拿秦國的教育戰略為誘餌，試探如今在秦國的所有讀書人、主要是六國的讀書人。
光想來秦國鍍金、或是學習可不行！
你得成為徹底的秦國人！
“我記得你去年年底的時候跟李斯他們說過，隻要朝廷體係能穩定一國新占之地，就會開啟滅國。”
“是，但這和現在的學宮並不衝突。”嬴政說：“你以為學宮那些先生不想當官嗎？”
“他們比任何人都想。”
尤其是在這個諸多學派還沒有一個成為國家認定的第一學派的時代。
秦國以前是按照法家思想來治，可在李緣出現後，法家思想一定程度上已經隻是一種手段了，不然也不會允許其他學派之人進入學宮重地。
既然法家可以成為執政手段，我的學派思想為什麼不行？
哦對了，墨家除外。
他們的思想已經被排除了……
隻要確定那些讀書人從思想上不會反對大秦，那以秦國現有的官員體係為基礎，將一些政治經驗較少的人放到副手位置上，也足夠擴充套件出治理一國的人手。
更何況隻是韓國……
區區不到兩郡之地小東西。
說得不好聽點，現在的燕國都可以滅了他。
“嘖嘖嘖！”李緣有些稀奇的看著他：“很難受吧？”
“什麼？”
“明明慾望上超想統一天下的，卻因為現實和理智硬生生要忍著，很難受吧？”
“……”
“原來當領導人也不是多麼開心嘛，得虧我隻是國師。”
嬴政不想說話。
李緣的輕鬆是建立在他的勞累之上……
前方。
宮門口傳來一陣呼喊聲，還能隱約聽到太子、王後、太後這三個詞。
嬴政走下大殿，徒步朝著宮門走去。
李緣跟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
當他們越過一道宮門，看到前方那個雖然和熊梔在說笑、但神情卻依舊有些緊張的婦人時，氣氛一時凝固了。
嬴政看著她，心裏五味雜陳。
如果她當初不犯傻，他們之間的母子關係或許會和在趙國時一樣好吧？
“母後。”
嬴政率先行禮。
身後，李緣抿了抿嘴。
明明他心裏的疙瘩還沒放下，卻依舊要為了孝道禮節而向這個還有恨意的母後行禮……
秦王身份是榮耀，可也是枷鎖啊！
……
晚上。
迎接趙姬的家宴過後，李緣出宮了，有些無語。
他之前猜得沒錯，政哥喊他一起來見趙姬，確實另有目的。
來當話題的……
雖然說之前的正餐家宴還有嬴政的兩個夫人和他們的孩子參與，可在趙姬眼中，隻有太子的生母、那個曾被她親自挑選為兒媳婦的王後熊梔能算兒媳婦，那兩位隻是妾。
再加上母子倆一年多沒見，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如果不是王後熊梔把話題引到他這個國師身上，讓他們有話可聊，怕是這場家宴根本吃不完。
“秦王的嘴，騙人的鬼！”
李緣有些悲憤的說道。
他社恐啊！
卻偏偏讓自己當了一回話題……
他的鬱悶直到回到國師府後才消散。
“人都來了？”
“回國師，都來了。”
李緣笑了。
國師府內，被叫來的許多朝廷官員看著這些和自己相同目的的同僚，所有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拜帖是被國師府應下了。
可他們來了才知道，所有人的都被應下了……
於是這些本想著來遊說國師的朝廷高官們，今夜幾乎在國師府開了一個小型朝會。
當李緣走進來後，所有人起身行禮。
李緣坐到前方的主位，看向他們：“別乾等著啊，給你們準備的小零食怎麼都沒動？”
哪有心情動啊……
“國師。”
廷會官陽沐雖然說沒啥存在感，但好歹也是在場眾官員中最高的，這種尷尬情況，隻好他出言了。
“敢問您是什麼打算啊？這把我們叫過來……”
“我啊，沒什麼意思。”李緣說：“你們不是都在拜帖上說，看我出關了想要找我敘敘舊、來看看我嗎？還都送了禮物？”
“我想著你們既然這麼熱情，我作為國師都推辭了也不好，可一個個會麵又覺得麻煩，乾脆舉辦一場晚宴一起招待你們算了，聊表本國師的心意。”
眾人沉默了許久。
每個人心裏彷彿都有好幾句涉及祖上的問候想說，但卻都不敢講。
我們給您下拜帖是啥意思您想不到？
送禮是為了什麼想不到？
國師倒好，真就以為我們隻是來看看您出關的情況？
你出不出關關我們屁事啊！
看到眾人沉默，李緣原本在王宮有些鬱悶的心情頓時就好起來了！
鬱悶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他端起酒杯：“來，諸位，我先敬各位一杯！”
官員們皮笑肉不笑的端起了酒杯，苦酒入喉心作痛……
陽沐看了看來的人，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三個廷會官，尉繚和李斯都沒來，就自己來了。
眾多部門官員裡，學宮祭酒王綰、科學院院長李由、工部部長熊肅，這三個可以說是國師府直係部門的人，中高層官員一個都沒來。
這怎麼有種……入套了的感覺？
“對了，藉著這次機會，有件事本國師正好說一下。”李緣看向他們，一副為他們好的樣子：“我知道，諸位都是關心我才來的，本國師也得投桃報李嘛！”
於是他說起了年初給各地的新農種，由於確實有極大作用而在民間取得了一些信任，以至於現在申請新農種的人也多了一些。
雖然還是很少，甚至連秦國糧食種植的半成都達不到……但好歹也是個好兆頭。
對此，六國很是關注。
隻是之前由於種的人不多，秦國官府和種地的人又極其重視、對那些地方多有保護，加之產量具體如何也不知道，所以六國暫時沒動作。
可收成一出來，哪怕與秦國官府最開始宣傳的有較大出入，卻依舊超越了現有的作物，這讓所有人都動心了。
六國也是。
“本國師有個疑惑。”李緣看向了來參會的那些部長：“新農作物的事情，尤其是產量，是由農部直接負責、各地官府都無權檢視，除此之外就隻有廷會的部長會議上說過了。”
“那六國是怎麼知道的？”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說話。
這還用問？
肯定是有人泄露給六國的啊！
李緣輕笑一聲，接著說起這件事。
新農作物的收成還是其次，其產地來源也可以解釋成秦國封鎖訊息得太好。
可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是所有人都疑惑的：
秦國怎麼弄來那麼多農種的？
六國之人疑惑，秦國內的人也疑惑。
隻是秦國人疑惑隻限於對國師府和朝廷的好奇，或許還有驚嘆；而六國之人，在疑惑過後就奔著搞破壞來了。
要麼你賣出來大家一起種，不然絕對讓你種不成。
否則都不需要說別的，隻要天下百姓都對那些作物有了信心、而秦國又隻允許秦國境內種，那六國直接投降算了。
這個時候的國家情懷並不強烈，在填飽肚子麵前，這情懷……
丟也就丟了吧……
於是最近一月，秦國抓了上百六國細作，還有許多被收買的秦國人，要麼是為了盜取農種，要麼是為了搞破壞。
而調查過程中，他們發現這些人和秦國一些本土官員有牽連。
“諸位不妨猜下，你們當中有沒有？”
李緣的話讓一些人心裏打鼓。
他們當中許多人都和六國之人有聯絡，也都給他們提供過一些情報——哪怕他們自認沒有給出什麼機密情報，可誰也保不準那些六國之人有沒有藉此幹壞事。
再想到國師今天這行為……
一股寒意頓時從眾人背後冒出。
“不過呢，諸位也別擔心。”李緣笑嗬嗬的說了句：“諸位都是大秦忠臣，本國師不會錯怪任何一個好人的。”
說完，他拍了拍手。
門外，大量侍女端著一些食材快步走入。
接下來，彷彿成了一次食物品鑒會。
薯條、油條、白糖、豆腐、小籠包、紅燒肉、麻辣豆皮、腐竹……
每個人的桌案上都擺滿了十幾樣食物，分量都比較少，但加起來足夠讓一個人吃飽。
而且無一例外，都是通過糧食二次加工出來、但這些官員們沒見過的。
“既然今天諸位是來看本國師，我也不多談政事了，這些利用新作物加工出來的食品，屬於我國師府的私藏，今天給諸位嘗嘗鮮。”
“或許用不了多久，等技術成熟後，你們就可以在鹹陽、甚至秦國任何一個有三大行的郡城裏吃到了。”
這些大秦高官們一時寂靜了下來。
國師這兩段話裡所透露出的資訊太多了……
多到讓他們一時反應不過來，甚至有些不敢信……
隨著陽沐帶頭，其他人也都吃了起來。
東西很好吃。
酒水、飲料也很好喝。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們越吃越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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