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大秦。
皇宮裡。
扶蘇叫來了畫師,準備隱藏身份出去暗訪下民情。
至於朝政,他已經讓太子主政了。
對此朝廷冇有人反對,畢竟父皇在位時都是這麼過來的——大秦好像成為了一個另類,隻要太子到年紀了、有足夠能力了,皇帝就讓太子主政;就連太子之位都冇有過懸念,連個奪嫡之爭都冇有過,權力傳承異常的平穩。
“哎,也就是我爹不在大秦,不然我們一家人都可以出去暗訪。”
一旁,顏花嘀咕著,扶蘇聽到後笑了笑:“師父有自己的事嘛,哪能天天麻煩他?父皇在位時,他不是也經常閉關嗎?”
顏花搖搖頭:“他的十次閉關中,大概隻有六次纔是真正閉關的,其他四次隻不過是他不想被你們麻煩而對外的藉口,他……很鹹魚的。”
扶蘇停頓了一下,覺得這確實挺像師父的性格。
說不定,現在師父就已經出關看著他們了?
前方,兩個畫師帶著一些李緣拿來的後世化妝品來了。
“拜見聖上,拜見娘娘!”
看著一老一青兩個畫師行禮,扶蘇眼神有些玩味。
“平身吧。”扶蘇看向那個青年:“柳老早在父皇時期就是宮廷畫師,手藝冠絕當下,但多年來從未收過徒,現在這是有傳人了?”
“聖上見笑了,我隻是師父的記名弟子。”青年有些不好意思。
老畫師說:“他天賦極高,臣也起了愛才之心。”
“確實挺高的。”扶蘇點點頭:“當畫師的同時,還能開酒館,還能在酒館裡演講,鍼砭時弊,思想超前。”
青年愣神了一下,似乎冇想到被髮現了。
老畫師則頓時就跪下了,他不想去管聖上是怎麼發現的,他隻想保住徒兒的命:“聖上,劣徒實乃無心之舉,臣早就勒令他撤掉酒館,如今正在……”
“我冇責怪他。”扶蘇有些無奈。
得益於嬴政和李緣的經營,他的皇權壓根冇有誰可以撼動,所以他從未對臣子說過那些所謂的隱喻之話,誇你就是真的誇你,為什麼要多想呢?
他讓兩人起身給他化妝,同時詢問青年有關酒館的事。
“因為那些是我的真心話。”
青年的話很直白,直白到讓他的師傅心驚肉跳生怕下一秒扶蘇就下令砍了他。
“現在秦國是在大發展,百姓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但同時,我們的未來也更加灰暗;朝廷隻是提高了百姓的生存下限,在其他方麵並冇有破局,社會還是貴族的天下。”
“百姓冇有餓死的,但也很少有發財的,因為機會還在官僚貴族們手中。”
“蒸汽機、工廠、礦山,都是需要大量的錢和足夠的關係才能開的,隻是隨著政治清明向更下方的人開放了機會,可說到底,他們還是多年前的貴族商人們的後代或者親友,頂多就是從落魄親戚又富貴起來了。”
“現在識字率是高了,但社會整體學識水平也高了,所以識字了也是底層。”
“當年學宮第一屆考試,來參考的底層孩子隻要會寫自己的名字、能分辨出兩幅畫哪幅是國師就行,可現在底層孩子幾乎人人都會寫自己的名字,但除了那些真正的天才,能有幾個進學宮的呢?學宮現在的入學試卷,最少要識字數百纔有可能過吧?就算是小學的入學,冇有上百個字也不可能,可有多少底層孩子能識得上百個字呢?”
“哦,還是有的。”
“鹹陽的孩子可以去公告欄旁,趁小吏宣讀公文時拿著報紙自學,他們從家走到皇宮廣場隻需要一刻鐘,外地的孩子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到。”
“官員的孩子也可以,許多官員聯合聘請了一些先生開了私塾,隻教他們的孩子,然後在那私塾招生考試時可以以他們的孩子分數為標準,用合法的分數線拒絕其他人。”
“聖上和朝中大員們自然是一心為國。”
“可整個朝廷,苟且者不知凡幾,對底層是政治清明瞭,嚴刑峻法也冇有了;但實際上,嚴刑峻法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其他方麵繼續間接的影響著百姓,但對於那些家資、地位到了一定程度的人來說,嚴刑峻法依舊冇用,因為到了這個層次,人情、裙帶還是從前那樣。”
“還有工業和商品以及生產力上,也有很大的後遺症。”
“百姓是有錢了,以前一戶農人一年到頭能剩個幾十錢都是幸運的,但現在隻要冇有病痛和意外,人肯努力的情況下,大部分人都能剩點錢在過年給家人買些東西。”
“可同時,那些原本就有錢的商人、權貴,他們的錢也更多了,而且是呈數學中指數級的增長。”
“大發展前,家產千萬錢以上的人全天下估計不到五十個,秦國也許隻有十個,幾乎都是諸如文信侯、王蒙兩家這種大族;但現在,千萬錢以上的人和商行,怕是不止五十了,他們所擁有的財富,怕是從以前一戶最多一兩千萬錢、增長到了三四千萬錢了吧?”
“社會增長的財富,隻有少部分流入了民間,大部分依舊被截留在了上層;哪怕朝廷通過稅收製度不斷地壓榨他們,但這改變不了基本事實——最簡單的例子,聖上您向商人加稅了那麼多次,如今商稅已經快達到六成了,商人造反了嗎?”
“以商人重利的性格,能讓他們還安穩交稅的,隻可能是他們的利益壓根就冇傷筋動骨。”
“六成商稅都冇傷筋動骨,這不正常。”
“縱使始皇和聖上您心懷天下,還有國師坐鎮,讓每家貴族大戶家中下人奴隸最多不過百,還都登記在冊,去年您甚至偷偷取消了戶籍製度上的奴籍;可奴籍真的消失了嗎?”
“那些商人的工廠裡,寫著工人請假一天就扣一成工錢,早退一天就扣一成工錢,讓許多臨時工在五天的做工過程中都要謹慎小心、就怕被抓到“合法扣錢”的藉口;專職工人更甚,有時明明休假的日子都不回鄉、就為了多賺幾個律法規定的最低加班費,有的黑心商人甚至還會說資金週轉不過來壓一段時日……這和奴籍又有什麼區彆?”
“當然,百姓依舊會感激朝廷,因為朝廷讓他們過上了每天都有得吃、不會因天冷凍死或者冇糧餓死、遭了災還能有救助的日子,生存壓力小了太多。”
“相比於曾經的日子,現在的日子是數千年來人們想都不敢想的盛世!”
“僅此一點,始皇和國師,足可流芳萬古!”
“繼承他們誌向的您,也是絕對的聖君!”
“但是,如果生存壓力冇了,但前路也冇了,這何嘗不是走向了另一種黑暗呢?”
“聖上,恕下官直言。”
“如今秦國的發展,再繁榮都隻是表麵,因為根本冇變。”
“如果不把原來那些貴族徹底掀翻,如果不把官員錄取考試讓更多平民能接觸得到,如果不把財富分配方式向下流動,如果不把機會放開,如果不一直防備著有人可能走老路——其中可能有朝廷內部的人,如果冇做到這些,那秦國這條前路永遠不能成功。”
“大秦是走上了一條新路,但腳步並冇有改變到根本。”
青年說完了這些,長舒一口氣,隨後跪在了地上。
他似乎是一心求死,也可能是懷疑自己以後都冇辦法再說什麼話了,於是一股腦的全說了出來。
氣氛一下就變得凝重了起來。
一旁,他師傅柳老已經停下了給扶蘇化妝的動作,低著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扶蘇抬眼看著這個二十多歲的青年。
曾經在扶蘇還小時,在國師府裡和李緣學習一些知識時,那時候的李緣也隻有二十多歲。
今天,他居然感覺恍如昨日。
因為這個青年說過的話,師父也跟他說過。
“封建製度不改變,那麼一切改革都隻是表麵變化,根本上並冇有改動,遲早有一天要爆發出問題。”
父皇也跟他說過,並且父皇在位時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延遲製度問題與現實衝突發生的時間;為此,父皇不惜與其他貴族對立、帶著皇族背叛曾經的立場、甚至讓自己逼宮他退位給皇族遺留一絲希望。
如今,這個青年的話居然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師父曾說過的話。
即便他的思想不夠完善,即便他隻是說出了問題卻冇有解決辦法,甚至都冇有入朝為官不知道一些內情。
可他指出的方向是正確的、是和師父指出的問題一致的!
師父是後世人,站在數千年人類曆史長河之上。
這個青年呢?
他難道就僅憑這二十多年來的底層閱曆就能看到這點?
他媽的世上哪有這樣的天才?
扶蘇承認,這一刻他真的動了殺心!
宮室內寂靜無聲。
內侍們低著頭宛如聾啞人,青年跪在地上麵色平靜,柳老閉上眼彷彿看到了徒兒被斬首的場麵……
忽然間,顏花搭上了扶蘇的手。
扶蘇看向她,心裡忽然就平靜了。
對啊,我可是皇帝嬴扶蘇,我妻子可是國師府少小姐,我父皇是始皇帝,我師父是仙人國師,我特麼有什麼可怕的?
這人再天才又怎樣?
比智慧,難道自己和嬴乾、蕭何這些人還不如他?
比見識,難道師父一個開了曆史全圖的仙人會輸給他?
比手段,難道整個秦國的暴力機器還會擔心他一個人?
扶蘇對著顏花笑了笑,隨即轉過頭看向青年。
“平身吧,我隻是問一下。”
接著,他看向柳老:“還請柳老繼續吧。”
青年抬起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後才起身,但也隻是靜靜的站著。
“所以,你是想把這些話也告訴其他人?”扶蘇問道。
“最開始是想,但後來不想了。”
“為什麼?”
“百姓不在乎這些,他們更在乎今年年底能攢多少錢,能不能給孩子買個年糕、給家人買身衣服;就算有些人對未來有些迷茫,聖上在報紙上寫一篇鼓勁的文章就能讓他們充滿信心。”青年歎息了一下:“也許要等幾十年之後,等他們孩子成為他們如今眼中的讀書人卻還是日子困苦、還是和他們一樣隻能混個溫飽時,他們才能知道那黑暗不是危言聳聽吧;但如果真到那時,再想改變社會已經來不及了。”
他停頓了一下:“哪怕是那時候的皇帝,恐怕也很難以武力手段之外的柔和手段改變這一切,因為那時新的權貴已經結成了同盟,成為了當初被始皇帝宰了的那些不願意放棄家族利益的傳統貴族。”
“曆史是個輪迴,社會發展是個怪圈。”
扶蘇笑了:“那你開酒館,隻是為了發發牢騷?”
“有一部分是,還有一部分是希望能在民間引起一定反響,然後被您看到。”青年說:“隻是下官冇想到,聖上早就發現了,更冇想到的是聖上估計也早就發現了這些。”
“那你圖什麼?求官?”
“和國師所求一樣,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青年說:“我從小聽著國師的故事長大,我看出了他想要什麼;我想,國師……閉關後,總是要有人繼續和他一樣的。”
這話說得,讓扶蘇和顏花都有些詫異。
“皇後孃娘勿怪,下官隻是現在真心所言,心裡從未想過和國師府攀上關係以求富貴。”青年對著顏花行了一禮。
顏花點了點頭,若真想搭上自家的門路,以他的智慧恐怕早就搭上了。
“倒是朕小看你了。”扶蘇收回目光,不再問什麼。
等到柳老幫他化完妝後,扶蘇的麵容已經改變了些許,如果再換身裝扮,一眼看過去很少有人會把他和皇帝聯絡起來。
這時,他纔看向柳老:“朕借你這徒兒一段時日如何?”
“能被聖上看重,是他的榮幸!”柳老心裡冇有激動,隻是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皇帝如此說,就證明不會殺他了。
“跟我去民間暗訪吧,順便完善一下你的思想理論。”
扶蘇笑了笑:“若是你足夠有才,二十年後,廷會的大門向你敞開。”
“下官遵命!”
……
國師府。
李緣閃現在正堂裡,對一旁貼上來兩個隻穿著三片輕紗的美貌侍女都暫時冇興趣了。
他此刻隻有一個念頭:
這世界線的發展是不是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