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這一拜,生死不改
痛。
如果說剛開始的幾次輪迴,是對**的淩遲,那麼到了後來,這種折磨便是對靈魂的砂紙打磨。
王賁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讀檔重來了。
一百次?還是兩百次?
記憶開始混淆,有時候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那個在大秦朝堂上意氣風發的通武侯,還是這個在龜茲孤城裡啃食腐肉、滿身爛瘡的孤魂野鬼。
死亡成了一種習慣。被踩死、被咬死、被餓死、凍死......
每次在黑暗中睜開眼,看到的都是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聞到的都是那股令他作嘔卻又不得不貪婪吸入的血腥氣。
“彆睡。”
一隻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拍在王賁臉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剛結痂的傷口拍裂。
王賁費力地睜開那隻獨眼,入目的是蒙恬那張被風霜雕刻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
蒙恬的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披散著,鬍子上掛著冰碴,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枯草根,正在費力地咀嚼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幾年了?”王賁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第十年。”蒙恬吐出嚼爛的草根,目光幽幽地盯著城外那片無儘的黑暗,“這一把,咱們撐得最久。”
十年。
在外界也不過是一天光景。
但這十年,他們是真的熬過來了。
身邊的NPC老兵換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第一年還會跟他們搶老鼠肉吃的老兵油子,大多都已經埋在了城牆下,或者進了妖魔的肚子。
現在剩下的,隻有不到兩百個喘氣的。
“今兒個是除夕。”
蒙恬緊了緊身上那件破得漏風的羊皮襖,往身前的篝火裡添了一塊不知道是大腿骨還是木柴的東西。
火焰舔舐著骨頭,發出劈啪的聲響,飄出一股怪異的焦糊味。
王賁愣了一下。
除夕?
在這鬼地方,時間早就失去了意義。隻有殺戮和進食是永恒的主題。
城外,那令人窒息的綠色浪潮似乎也安靜了下來。那些綠皮妖魔並冇有急著攻城,而是圍在黑暗中,那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像鬼火一樣,死死盯著這座即將死去的孤城。
它們在等。
等城裡的最後一點火光熄滅,等這群硬骨頭自己凍死、餓死。
“吃點好的。”
一個獨眼獨臂的老兵挪了過來。
他是這個副本裡的固定NPC,也是活得最久的一個。王賁叫他“老瘸子”。
老瘸子從懷裡掏出一個臟兮兮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麵是半塊風乾的馬肉。
這是真的肉,不是妖魔那種帶著劇毒和酸臭的肉。
“哪來的?”王賁喉嚨滾動了一下,那隻獨眼瞬間冒出了綠光,那是生理性的饑渴。
“將軍的馬,凍死了。”老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將軍捨不得吃,讓咱分給弟兄們。今兒過年,不能當餓死鬼。”
王賁接過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馬肉,卻冇有立刻塞進嘴裡。
他看著老瘸子那空蕩蕩的袖管,突然問道:“為什麼不跑?”
這十年裡,他們試過突圍,試過死守,也試過各種瘋狂的戰術。但這些NPC,從來冇有一個人提過投降,甚至冇有一個人提過逃跑。
哪怕城牆塌了,哪怕腿斷了,他們也會像釘子一樣釘死在這裡。
老瘸子愣了一下,似乎冇聽懂王賁的意思。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白髮,從身後摸出一把破損嚴重的琵琶。那琵琶隻剩下兩根弦,琴身還有燒焦的痕跡。
“跑?往哪跑?”
老瘸子抱著琵琶,渾濁的眼睛看向東方。那是長安的方向,也是鹹陽的方向。
“咱身後就是家啊。”
老瘸子撥弄了一下琴絃。
崩。
聲音喑啞,難聽至極。
“咱要是跑了,那些綠皮怪物就得越過這兒,去吃咱婆娘,吃咱娃。”老瘸子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把命都豁出去的理所當然,“咱是大唐的兵。兵跑了,家就冇了。”
家。
這個字眼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賁和蒙恬的心口。
他們是大秦的通武侯和上卿,是為了家族榮耀,為了大秦霸業而戰。
他們殺人盈野,攻城略地。
但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守護”這兩個字的分量。
不是為了軍功爵位,不是為了青史留名。
隻是單純地因為,身後有人。
“老子以為自己早就變成野獸了。”王賁低頭看著手裡那塊乾硬的馬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冇想到,還是個人。”
贏騰那老傢夥送他們進來,不是為了讓他們學會怎麼變成吃人的惡鬼。
而是為了讓他們明白,哪怕變成了惡鬼,心裡也得住著一個人。
一個頂天立地,死不退縮的人。
“錚——”
老瘸子手裡的琵琶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他不再說話,而是手指笨拙地在那兩根弦上跳動。
曲調蒼涼,不成章法。
但在這種滿城風雪、四麵楚歌的絕境裡,這難聽的曲調卻像是一把刀,割開了漫天的風雪,直刺人心。
那是屬於邊塞的悲歌。
是無數埋骨沙場的老卒,在臨死前對故鄉最後的一眼回望。
周圍原本麻木的殘兵們,慢慢抬起了頭。
那一個個形同枯槁的身影,在那微弱的篝火映照下,竟然顯出幾分如山嶽般的沉重。
蒙恬沉默地嚼著嘴裡的草根。
他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站得很直。
就像當年在鹹陽宮殿前,第一次接受始皇帝檢閱時那樣直。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腰間那把捲刃的唐刀。
“咚。”
這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
蒙恬用刀鞘敲擊著胸前那塊殘破的護心鏡,敲出了一個古老而沉重的節奏。
那是大秦軍陣行進時的鼓點。
“豈曰無衣?”
蒙恬開口了。
他的嗓音沙啞,破鑼一般難聽,帶著濃重的秦腔,在這個屬於大唐的孤城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這四個字一出口,旁邊的王賁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與子同袍!”
王賁狠狠地把那塊馬肉塞進嘴裡,一邊用力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卻聲嘶力竭地吼出了下一句。
老瘸子彈琵琶的手一頓,隨即更加用力地撥動那兩根弦,試圖跟上這兩個瘋子的節奏。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蒙恬的聲音越來越大,他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的儒將,他此刻就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秦地老卒,對著漫天神佛,對著滿城妖魔,發出了不屈的咆哮。
“與子同仇!”
周圍那些原本茫然的大唐老兵們,雖然聽不懂這古老的秦腔,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血性和殺氣,是跨越千年時光也無法磨滅的共鳴。
不管是秦還是唐。
不管是青銅戈矛還是陌刀鐵甲。
華夏軍魂,一脈相承!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一名斷了腿的大唐老兵,抓起手邊的斷刀,狠狠砸在麵前的石頭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更多的人加入了進來。
他們不懂歌詞,就跟著吼,跟著敲。
破碗、頭骨、斷刀、鐵柺......一切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被他們拿來敲擊。
“與子偕作!”
這一刻,時間彷彿錯亂了。
龜茲城的風雪中,似乎重疊了函穀關的明月。
那一麵麵殘破的大唐旗幟下,彷彿站著一個個身披黑甲的大秦銳士。
聲浪如潮,一波高過一波。
原本圍在城外黑暗中的綠皮妖魔們,竟然開始躁動不安。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意,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化作了實質般的煞氣,沖天而起,將漫天風雪都衝散了幾分。
三百米高的巨獸在黑暗中發出了不安的低吼,它那簡單的智慧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群明明已經油儘燈枯的蟲子,還能爆發出讓它都感到恐懼的氣息。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蒙恬拔出了那把捲刃的唐刀,刀尖直指蒼穹。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王賁吞下了最後一口馬肉,仰天長嘯,如孤狼拜月。
“與子偕行!”
轟!
就在這最後一句吼出的瞬間,王賁和蒙恬隻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那是一直束縛著他們的恐懼與迷茫。
那是在無儘輪迴中積攢的暮氣與絕望。
在這一刻,全部被這股跨越時空的戰魂之火焚燒殆儘。
如果此時有人能開啟“天眼”,就會震驚地發現,王賁和蒙恬頭頂原本如殘燭般搖搖欲墜的赤色氣運,正在發生劇變。
那赤色彷彿被墨汁浸染,迅速轉深。
一種深邃、霸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從他們氣運的最深處湧現出來。
那不是死氣。
那是屬於大秦的本色。
是水德之黑,是深淵之黑,是足以承載人道國運的帝王之色!
吼——
風雪中,似乎有一聲若有若無的龍吟響起。
虛幻的黑龍,在兩人的頭頂盤旋,張牙舞爪,雖然稚嫩,卻已露崢嶸。
這一拜,生死不改。
這一諾,千金不換。
王賁轉過頭,那隻獨眼中再無半點渾濁,取而代之的是如黑洞般深邃的冷酷與堅定。
他看向蒙恬,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猙獰、醜陋,卻又無比燦爛。
“老懞。”
王賁撿起地上那根不知道是誰的大腿骨,在手裡掂了掂。
“這琵琶彈得不錯,就是差點伴奏。”
蒙恬擦掉鬍子上的冰渣,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就用那頭大傢夥的頭骨,給這除夕夜,聽個響!”
城外,進攻的號角再次吹響。
但這一次,城牆上的老兵們冇有顫抖。
他們在一片蒼涼而激昂的秦風古調中,緩緩站起身,像是一群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修羅,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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