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大夢方醒見蒼生
白骨山廢墟。
焦糊味、血腥氣,混著那股子要把人香迷糊的烤肉味,死命往鼻孔裡鑽。
“老師。”
聲音發悶,像重錘砸破鼓。
阿湯站在坑邊,捧著臉盆大的一塊胸肉。
肉還在滋滋冒油,金色的神性在紋理間流淌。這玩意兒在凡人眼裡看一眼都得瞎,但在阿湯這群餓瘋了的人祖手裡,就是口糧。
他渾身血痂,暗金神紋在皮下遊走,那雙黑得隻剩眼黑的眸子,盯著曉夢,透著股笨拙的討好。
“最嫩的。”
手往前遞了遞。
三年前,在這個女人還冇學會殺人,餓得快死的時候,阿湯也是這麼把一顆酸澀的野果遞過來。
如今,“兩腳羊”把神端上了桌。
曉夢伸手去接。
指尖剛碰著油光。
嗡!
世界震了一下。
阿湯的身影花了。一股蠻橫的力道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啪嗒。
金色的神肉穿過曉夢變得透明的手掌,砸進塵土裡。
“時間......到了?”
曉夢低頭看自己正在散架的身體,喉嚨乾得像吞了把沙子。
三年。
在這個隻有殺戮和饑餓的鬼地方,她忘了怎麼唸經,忘了什麼是道法自然,甚至快忘了自己是道家天宗那個高高在上的掌門。
她隻記得磨骨頭,趴泥潭,從屍體牙縫裡摳肉吃。
“老師?”
阿湯往前跨步,那隻能撕開神明的手掌抓了個空。
剛宰了神的王,慌了。
“彆怕。”
曉夢的聲音飄忽,像隔著層水膜。
“我得回去了。”
“回哪?天上?”阿湯抬頭看那破碎的天穹。
天上有什麼好?全是想吃人的畜生。
“回人間。”曉夢扯了下嘴角,“回那個......不需要吃人的地方。”
天塌了。
鏡麵一樣的天空剝落,露出後麵絞肉機般的虛空亂流。
阿湯停住了。
野獸的直覺告訴他,這次不是出遠門,是永彆。
他收起那把崩口的骨刀,後退一步。
在漫天崩解的光影裡,這個新王做了一個動作。
雙手抱拳,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
腰背挺直,深深一躬。
這是三年前,溶洞裡曉夢教的第一課——道揖。
那時候教的是敬天地。
現在,他不敬天,不敬地,不敬神魔。
這一拜,隻敬那個把他當人看的老師。
“老師,走好。”
“人族......不滅。”
最後一眼。
曉夢看見阿湯直起腰,轉身麵向那一群正在分食神屍的孩子。
斷刀高舉。
咆哮聲震碎了殘雲。
那是人族在蠻荒大地上,第一次直起脊梁的吼聲。
哢嚓。
畫麵碎了一地。
黑。
鹹陽,贏氏宗廟。
日頭毒,兩隻麻雀在簷角鬥嘴,歲月靜好得有些不真實。
贏騰躺搖椅上,兩顆鐵核桃轉出了殘影。
“嘖。”
老頭把茶盞往桌上一磕,眉頭皺成了川字。
“磨嘰個屁。殺個鳥,吃個心,整得跟生離死彆似的,戲過了啊。”
枯手對著虛空一抓。
撕拉。
空氣像破布一樣被扯開。
那裂縫裡是能把大宗師絞成渣的時空亂流,但在贏騰麵前,溫順得像縷微風。
手臂詭異伸長,探進去,像掏鳥窩一樣隨意。
“給老子......回來!”
低喝一聲,往回猛扯。
這一拽,不像施展大神通,倒像是在泥塘裡拔蘿蔔,或者是拎著不想回家的野貓後頸皮。
嘭!
一道黑影被甩在院子當間,砸得地磚一顫。
裂縫合攏,風平浪靜。
“咳......咳咳!”
曉夢趴地上,指甲把青石板摳得滋滋響,渾身肌肉繃得像塊鐵。
哪還有什麼天宗掌門?
一身破爛獸皮,黑泥混著血痂糊滿了臉,頭髮打結成團,插著幾根雞零狗碎的骨頭。
那味兒,絕了。
汗餿、血腥、腐屍臭,發酵了整整三年。
簡直就是剛從化糞池撈出來的生化武器。
“誰!”
曉夢彈射起步,脊背弓起,手死死攥著那把“秋驪”。
劍身裹著厚厚一層灰白骨質,全是鋸齒,甚至還在輕微蠕動,凶煞氣衝得人腦仁疼。
這是一把真正吃過神血、斬過萬魂的凶兵。
她眼珠子赤紅,瞳孔縮得隻剩針尖大,喉嚨裡壓著低吼,呼哧帶喘。
冇有血,冇有神,冇有萬魂幡。
隻有老槐樹,太師椅,還有一個拿看猴子的眼神瞅著她的死老頭。
陽光紮眼。
“這......”
曉夢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鏽。
記憶回籠,那種巨大的割裂感讓她想吐。
上一秒還在為了口吃的跟神拚命,下一秒就回到了這個該死的鹹陽。
“咋,還得老夫給你擺桌接風酒?”
贏騰盤著核桃,上下打量這隻“野人”。
看那打結的毛髮,看那指甲縫裡的陳年老泥,看那雙除了殺意啥都冇有的眼睛。
老頭笑了。
不但冇嫌棄,反而吸了吸鼻子,一臉欠揍的陶醉。
“嗯,不錯,這味兒,對了。”
曉夢還在抖。那是長期把腦袋彆褲腰帶上的本能反應。
“什麼......味兒?”她咬著牙,字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贏騰揹著手溜達過來。
壓力撲麵而來。
換作以前,她早跪了。
但這回,曉夢冇退。她呲著牙,握緊骨劍,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咕嚕聲。
護食的狼崽子,誰來咬誰。
“人味兒。”
贏騰抬手,一巴掌拍在她腦門上。
啪。
不重。
卻把曉夢那一身炸起來的毛給順平了。
“以前那個飄天上,張嘴天道閉嘴自然的假仙兒,那是塑料味。”
贏騰捏住鼻子,嫌棄地指了指她那一身餿了三年的行頭。
“雖然臭了點,臟了點,跟泥坑裡打滾的野狗似的。”
老頭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語氣帶著大秦獨有的霸道。
“但至少......”
“是個有血有肉,知道疼,知道餓,知道怎麼反咬一口的......人。”
曉夢愣住。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滿手老繭,指甲斷裂,全是黑泥。
這是殺過神的手,是鑽木取火的手,是給阿湯餵過藥的手。
啪嗒。
眼淚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個個泥點子。
“哇——!!!”
一聲嚎。
撕心裂肺。
不是梨花帶雨,是那種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扯著嗓子不管不顧的乾嚎。
“你個老不死的!”
“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
“你知道生肉多腥嗎!你知道金烏有多燙嗎!”
“我恨死你了!!”
曉夢一邊嚎,一邊掄起骨劍瞎砍。
當然,連贏騰的衣角都摸不著。
贏騰側身躲過,順手抄起桌上塊糕點塞嘴裡,含糊喊道:
“章邯!”
“在!”
一直縮牆角的影密衛統領硬著頭皮跳出來。
看著追殺老祖宗的“女土匪”,章邯眼皮狂跳。
這特麼是天宗掌門?這明明是剛纔哪個山頭招安下來的悍匪頭子吧!
“帶下去刷乾淨。”
贏騰一腳把曉夢踹了個趔趄,像趕蒼蠅一樣。
“洗不乾淨彆領過來,熏得老子腦仁疼。”
“另外,去禦膳房弄十斤牛肉,五斤羊腿。”
贏騰頓了頓,那一臉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惡趣味十足:
“全、都、要、熟、的!”
聽到“熟的”兩個字。
正爬起來準備拚命的曉夢,僵住了。
咕嚕嚕——
肚子很給麵子地炸了一聲雷。
曉夢那張滿是黑泥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
下一秒,她把劍往地上一插,綠油油的眼珠子死盯著章邯,把這位帝國將軍盯得毛骨悚然。
“聽到冇!”
曉夢磨著後槽牙,那是餓死鬼投胎的狠勁:
“要熟的!少一兩肉,我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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