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先前那點熱血涼透了,胃裡泛起酸水。。——那不是殺氣,是鋪向六國的路,用鐵蹄和斷刃夯實的路基。,就得用鋼齒嚼碎。,他比誰都明白。。,牙白得晃眼。,聞到血味總會興奮。。,目光閃了一下。,也是這樣又利又冷,颳得旗角劈啪作響。,贏子衡的聲音又落下來,輕得像在說天氣:“不歸順的,算不得人。”“螻蟻罷了,踩過去便是。”。
他舌底壓著的話全化了灰,嚥下去,嗆得肺疼。
他記得許多年前,是那位 將他派到三公子身旁,如同一道影子般隨行。
他看著那孩子從稚嫩長成,起初的天資並不算出眾,性情也遠不似今日這般淩駕萬物之上。
可此刻,從贏子衡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裹挾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年輕的身形立在殿中,竟讓他恍惚了一瞬——彷彿看見了多年前的嬴政,那個誅殺嫪毐、罷黜呂不韋、將散落的權柄重新攥入掌中的少年君王。
也隻有那樣的 ,才能孕育出眼前這般人物吧。
荊軻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不肯彎折的劍。
儘管半數生機已如流水逝去,他周身的劍意卻愈發熾烈,幾乎要刺破殿宇的穹頂。
先前贏子衡的句句逼問,他無言以對;而當他終於丟擲自己的疑問,得到的卻是如此殺機四溢的回答。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望向贏子衡,彷彿看見一尊自深淵踏出的魔神,腳下踩著堆積如山的屍骸。
那不是虛張聲勢,荊軻明白,那是發自肺腑的宣告。
倘若讓此人握住權柄,諸國大地恐怕再無寧日。
單論這純粹而磅礴的殺意,恐怕連那位以鐵腕著稱的秦王,都要遜色半分。
在荊軻眼中,這位三公子已成了一個行走於懸崖邊緣、以血為樂的怪物。
他的視線在贏子衡與王座上的嬴政之間快速移動。
秦國正如烈日當空,六國兵馬難以抵擋其鋒芒。
可眾所周知,秦王的子嗣中,至今未見真正能承繼大業之人。
這強盛帝國,宛如冇有源頭的江河,終究難以長久奔流。
但贏子衡今日的顯露,徹底打破了這局麵。
這位一直隱於幕後的三公子,很可能就此踏入東宮,將來執掌這架龐大的戰爭巨獸。
想到那由殺神駕馭的國度將碾過山河,即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荊軻仍感到骨髓裡滲出的冷。
“不能留他。”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暴君嬴政固然該死,可眼前這位公子未來可能掀起的腥風血雨,恐怕更甚於其父。
再次迎上贏子衡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荊軻體內沉寂的劍意再度沸騰。
血液彷彿在麵板下燃燒,透過毛孔滲出,將他染成一個赤紅的人形。
熾熱的氣血順著手臂奔湧,儘數灌注進那柄伴隨他多年的劍。
大宗師境捨身忘死的一擊,即將噴薄而出。
鏘!
清越的鳴響撕裂空氣,荊軻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長虹,直刺贏子衡。
若能在此誅殺此子,嬴政諸子中便再無足以鎮住局麵的人選。
即便暴秦仍能一統天下,也必會埋下崩裂的種子。
將來,或許還有人能掀翻這殘酷的王朝。
可若讓贏子衡坐上王位,這世間便真的再無光亮可言。
方纔燃儘半生的一劍徒勞無功,此刻他已無活路,不如徹底粉碎。
心念轉動間,殘存的所有生機被某種秘法強行點燃。
荊軻的氣息陡然攀升,凝實而狂暴的大宗師威壓毫無保留地展開。
這一瞬,他的境界竟衝上了大宗師巔峰,比先前那一擊更為駭人。
劍鋒流轉著異樣的光,彷彿連天人亦可斬落的恐怖氣機瀰漫開來。
這變故來得太快。
殿中許多強者都以為荊軻耗儘半數性命後已然認命,誰料這搏命一擊竟在毫無征兆中爆發。
蒙恬瞳孔驟縮,喉中迸出怒喝:“你敢!”
他周身煞氣再度翻湧,經曆先前那番猩紅氣息的沖刷,此刻這位將領的力量已臻至宗師境的極致,突破更高境界隻是時日問題。
同樣隱在暗處的章邯也是臉色一變——方纔荊軻身上分明已無殺意,連他也未曾察覺分毫異動。
這一劍所指,正是贏子衡。
聽過三公子那番震動殿宇的言論,章邯心中已將其視作大秦未來必然的執舵者,豈能眼睜睜看他遇刺?刹那之間,章台宮內數道強橫氣息同時暴起,直撲荊軻而去。
唯有嬴政身後的趙高,仍未動作。
他目光幽深地落在贏子衡身上,壓下了召喚羅網、攔截荊軻的衝動。
這燃燒最後性命的一劍,威勢比先前更盛。
在此劍之下,那位三公子能否存活?
趙高心底悄然生出一絲微弱的期冀。
倘若贏子衡就此隕落,這大秦的棋局,或許纔有他落子的空隙……
無數道視線彙聚的焦點處,贏子衡望著那抹急速逼近的劍虹,麵容靜如深潭。
繡著金線的寬袖之下,一隻手緩緩抬起,向前虛虛一握。
就在他手掌探出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氣息瀰漫了整個章台宮。
那氣息既似高懸九天的烈日投下的光輝,又如同承載萬物的大地本身。
僅僅瞬息,贏子衡周身數尺之內,已被一層朦朧的昏黃沙霧籠罩。
荊軻手中那柄一往無前的劍,刺入沙霧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再難前進半分。
翻滾的沙塵席捲而上,將那道血色身影徹底吞冇。
隨後,贏子衡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平靜卻帶著神明般的迴響。
沙礫在刹那間聚攏成密不透風的囚籠。
那具由流動顆粒凝結而成的棺槨靜靜矗立在大殿 ,表麵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旋繞。
被困在其中的人影每一次揮擊都隻能在內部激起沉悶的迴響,劍鋒劃過的軌跡像被無形牆壁吞噬,連一絲風都透不出去。
棺內的劍客能感覺到自己的動作正變得越來越遲緩。
他咬緊牙關,將殘存的所有氣力灌注進那柄陪伴多年的兵刃。
劍身開始發出瀕臨極限的嗡鳴,麵板下的骨骼輪廓在急速消耗中愈發清晰。
最後一擊刺出時,他聽見了金屬斷裂的脆響——不是來自外部,而是從自己掌中傳來。
視野邊緣開始滲入細密的金色顆粒。
那些沙粒在放大,每一粒內部都浮現出模糊的城郭輪廓,無數微小的人影朝著同一個方向跪拜。
光芒最盛處立著一道身影,正緩緩轉過視線。
劍客扯了扯嘴角。
沙幕徹底合攏的瞬間,殿內響起類似厚布包裹重物墜地的悶響。
待沙塵散儘,地麵隻餘下幾道迅速淡去的暗紅痕跡,連鐵鏽味都在流動的空氣裡消散無蹤。
寂靜籠罩了整個空間。
王座上的君主注視著那片空蕩處,指節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叩了叩。
他記得這孩子出生時殿外盤旋的異象,也記得後來那些令人失望的平庸年月。
此刻胸腔裡翻湧的情緒讓常年緊繃的唇角鬆動了幾分。
角落裡傳來喉結滾動的聲音。
一名站在文官佇列末端的年輕人猛地捂住嘴,臉色在周圍投來的視線中褪成灰白。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靴底摩擦地麵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沙……”
他擠出半個字,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附近幾位同僚默不作聲地側移了半步,在佇列中劃出一道無形的界限。
無論剛纔目睹了什麼,有些話永遠不該說出口。
武將佇列中,站在蒙恬斜後方的新晉將領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
他盯著大殿 那片剛剛吞噬了一條性命的地麵,眼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他眼底燒著近乎癲狂的火。
那年輕公子隻是抬手,宗師便如塵沙般散去了——這般威勢,怕是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也不過如此罷。
恍惚間,他看見漫天黃沙聚成高台,將那人托向九霄。
像一尊神祇。
“若由三公子執掌……”
這念頭如毒藤般鑽進新將的腦海,再揮不去。
他閉上眼,又見幻景:那人身著金紋長袍,立於萬人之巔。
“今日起,日光所照,皆為秦疆;秦疆所覆,皆為秦人。”
塵埃落定後,李斯向前一步。
“陛下,此番刺殺雖險,卻也是天賜之機。”
高殿上,嬴政微微側首:“講。”
“荊軻是以燕使之名入秦。”
李斯垂首,“使臣犯上,便是燕國犯上。”
嬴政眸光一凜。
他自然明白:刺秦之罪,足以讓鐵騎踏破燕都。
“燕使逆天,當誅。”
話音未落,武列中已有人踏出:“臣李政,請率軍伐燕!”
另一年輕將領隨即應聲:“韓當願往,必擒燕王!”
“臣請戰——”
“臣亦請——”
聲如潮湧起。
軍功爵製之下,滅國之功便是封侯之階。
誰肯落後?
嬴政掃過殿下激昂的眾將,未立即開口。
死裡逃生的餘悸仍在胸腔翻湧,而對燕的怒意已如野火燎原。
這等時機,豈能放過?
他唇將啟——
一道清冷嗓音卻先盪開:
“臣願往。”
“五日之內,攜燕王與太子丹首級歸。”
殿中驟然一寂。
所有目光聚向那襲金紋衣袍。
青年身姿挺拔,麵容靜如寒潭,周身氣息淡得彷彿融進空氣裡。
“五日?”
有人喃喃重複。
鹹陽至燕都何止千裡,城池林立,更有十萬守軍常駐。
即便他能馭沙,觀其氣息不過大宗師之境——縱是天人強者,陷於大軍圍困亦難脫身,除非冒險突入中軍斬將……
可他站在那裡,神情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日常瑣事。
“三公子慎言!”
文臣佇列中一位老者急步上前,“十萬大軍非同兒戲,五日之期……老臣恐公子托大。”
他方纔聽這青年論政,心中暗服;此刻卻覺對方恃力而驕。
幾名武將也相繼勸諫。
頃刻間,殿內勸阻之聲此起彼伏。
年輕將領們低聲交語:
“縱是輕騎疾行,往返也需近五日,何況破城?”
“即便我大秦鐵騎臨城,亦需數日方能破門……”
“五日取燕王之首……如何做到?”
垂手立在陰影裡的身影微微顫動了一下。
指尖在袖中無聲收攏,又緩緩鬆開。
那雙低垂的眼掠過殿中站立的身影——
莫非真以為,鎮住了一位宗師,便能睥睨山河?
這般念頭在心底浮起,又沉入更深的暗處。
年輕的聲音還在空氣中震顫,而高台上的人已皺起了眉。
地圖上的山川與城池早已烙進骨髓,可五日——
從鹹陽到薊城,快馬加鞭也僅夠抵達城門。
他的視線落在下方那雙平靜的眼睛裡。
想起風沙曾在那人指間流轉的模樣,終於開口:
“五日……當真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