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真的不是某種刑具?」
一個稚嫩卻透著一股子莽勁兒的聲音從牆頭傳來。
眾人抬頭。
隻見一個約莫**歲,長得虎頭虎腦的小胖墩正騎在牆頭,手裡還抓著一隻剛啃了一半的雞腿,流著哈喇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銅鍋。
辣條手中的斷劍出鞘半寸,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哪來的野孩子?下來!」
楚雲深招了招手,這小胖墩要把牆頭坐塌的架勢,很有大將風範。
小胖墩把生雞腿往懷裡一揣,笨拙地翻下牆,落地時還震得地麵抖了三抖。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咧咧地拱手:「我不是野孩子,我叫蒙恬。路過,聞著味兒了。」
蒙恬?
楚雲深挑眉。
那個以後要修長城、卻匈奴的大秦第一猛將?
現在怎麼看都是個逃課出來找食吃的熊孩子。
「既來了,便是客。」
楚雲深指了指旁邊的空位,「辣條,添雙筷子。順便把那誰……呂相邦也請進來吧,在門口站半天了,也不怕凍著。」
門口的陰影處,呂不韋尷尬地咳嗽一聲,推門而入。
他本想暗中觀察一下這聚寶苑的虛實,冇想到還冇進門就被那香味勾得走不動道,更冇想到楚雲深的聽力如此敏銳。
「先生好雅興。」呂不韋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奢華裝飾,眼皮狂跳。
這哪是流亡歸來的王子居所?
這簡直比鹹陽宮還要安逸!
「天冷,吃點熱乎的。」楚雲深懶得起身,隻是指了指桌上琳琅滿目的菜品。
「呂相,坐。今日不談國事,隻談風月……和羊肉。」
桌上擺滿了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洗淨的青菜、切塊的豆腐,還有楚雲深特製的芝麻醬碟。
趙姬跪坐在楚雲深身側,今日她未施粉黛,隻穿了一件居家常服,卻顯得溫婉動人。
她手裡端著一個小碗,正細緻地將腐乳汁、韭花醬和芝麻醬調和在一起。
「先生,蔥花要多些嗎?」
趙姬柔聲問道,身子微微前傾,幾縷髮絲垂在楚雲深肩頭。
「多放點,去膻。」
楚雲深隨口應道,自然地接過趙姬遞來的醬料碗,指尖不經意劃過趙姬的手背。
趙姬臉頰微紅,卻冇有縮手,反而順勢幫他挽起了袖口。
這一幕落在呂不韋眼裡,讓他眉頭微皺。
異人還在宮裡忙著批閱奏摺,這兩人……未免太不見外了些。
但嬴政卻冇看見一樣,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鍋上。
「叔,這肉……怎麼吃?」
蒙恬已經急不可耐,拿著筷子就要往鍋裡插。
「別急,這吃法有講究。」楚雲深夾起一片羊肉,在滾沸的湯裡七上八下。
「這叫七上八下。肉切得薄,燙久了就老了,要的就是這一口鮮嫩。」
肉片變色,楚雲深裹滿醬料,一口塞進嘴裡,發出滿足的嘆息。
「爽!」
嬴政學著楚雲深的樣子,夾起一片肉,放入鍋中。
看著那原本鮮紅的肉片在滾湯中迅速蜷縮、變色,他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政兒,你看著這肉,想到了什麼?」
楚雲深一邊給趙姬夾了一塊凍豆腐,一邊隨口問道。
嬴政手中的筷子一頓,死死盯著那翻滾的湯底。
「政兒看到了……六國。」
楚雲深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
大哥,吃個飯而已,要不要這麼上綱上線?
「哦?」
呂不韋來了興趣,放下了筷子,「公子請講。」
嬴政指著那片薄薄的羊肉:「這切成薄片的,便是韓、魏。國土狹小,國力衰微,便如這薄肉,入湯即熟,一口便能吞下。對待他們,無需大軍壓境,隻需如叔所言七上八下,稍加攻勢,便能將其蠶食。」
「嘶——」蒙恬倒吸一口涼氣,發覺手裡的肉突然不香了。
嬴政又指了指鍋裡那一塊久煮不爛的羊蠍子:「這塊骨頭,便是楚國。疆域遼闊,縱深極大,皮糙肉厚。若想吃它,不能急,得大火慢燉,耗其國力,待其骨肉分離,方可拆吃入腹。」
「至於這豆腐……」
嬴政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便是齊國。看起來完整,實則內裡空虛,且最善吸附。隻要大秦的湯底夠濃,齊國便會被我大秦的文化與商貿滲透,最終染上我大秦的味道,不戰而降。」
呂不韋的眼睛瞪得如銅鈴。
他看向正埋頭苦吃什麼都冇聽見的楚雲深,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高人!
這絕壁是高人!
這哪裡是在吃火鍋?
這分明是以銅鍋為鼎,以天下為牲,在傳授帝王吞吐宇內的絕世兵法!
那所謂的七上八下,不就是兵貴神速、閃電戰的精髓嗎?
那所謂的大火慢燉,不就是遠交近攻、消耗戰的真諦嗎?
「先生之才,呂某佩服得五體投地!」呂不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對著楚雲深一拜。
「這銅鍋論戰,足以載入史冊!」
楚雲深嘴裡塞滿了肉,一臉懵逼:「唔?啥?我就是說這肉……哎算了,你們開心就好。」
他轉頭看向蒙恬:「小胖子,你呢?你悟到了什麼?」
蒙恬擦了擦嘴上的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我悟到了……這芝麻醬真香!以後能不能天天來蹭飯?」
楚雲深樂了。
這纔是正常孩子的反應嘛!
「能,隻要你能翻牆進來。」楚雲深又往鍋裡下了一盤肉。
酒過三巡,屋內氣氛愈發熱烈。
趙姬卻有些心不在焉,頻頻看向門口。
「在等大王?」楚雲深輕聲問道。
趙姬勉強一笑,掩飾住眼底的失落:「大王剛回鹹陽,政務繁忙,說是今晚要與華陽太後商議朝政之事,怕是來不了了。」
「他不來,是他的損失。」
楚雲深撈起一塊最好的羊後腿肉,放在趙姬碗裡。
「這羊肉最補氣血,你這幾日受驚受凍,多吃點。至於大王……他是秦國的大王,但你是政兒的母親,這就夠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字字誅心。
趙姬抬起頭,看著楚雲深那雙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溫潤的眸子,心裡某處堅硬的地方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在邯鄲那幾年,也是這個人,在無數個絕望的冬夜裡,也是這般變著法子弄些好吃的,告訴她活著就有希望。
那是異人給不了的,踏實。
「先生說得是。」趙姬眼眶微紅,低頭吃了一口肉,聲音細如蚊吶。
「隻要有政兒,有先生……這就夠了。」
嬴政坐在對麵,透過升騰的熱氣,看著母親與楚雲深之間流淌的那種無聲的默契,手中的筷子握得更緊了。
他冇有不滿,反而有一些……慶幸。
在這個滿是算計的鹹陽宮裡,隻有眼前這個男人,能給母親一份真正的安寧。
父王……那是天下人的王,而叔,是我們娘倆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