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宮外,燈火通明。
各路車馬塞滿了宮門前的廣場,那是秦國宗室貴胄們的排場。
相比之下,楚雲深一行人的馬車顯得寒酸了些——畢竟上麵還殘留著長途跋涉的泥點子。
「先生,真不用我跟著進去?」辣條倒掛在車轅上,手裡捏著一塊冇吃完的鍋盔。
「那是女人的戰場,你去乾嘛?給她們表演胸口碎大石助興?」
楚雲深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子,從懷裡掏出一把從邯鄲帶來的精製肉乾,「在這守著,我去跟門口那幾位大哥聊聊人生。」
楚雲深溜達到宮門側邊。
那裡站著幾個負責傳令的小黃門,正縮著脖子跺腳取暖。
在這個時代,宦官的地位雖然不高,但卻是資訊的集散地。
所謂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楚雲深深諳此道。
「幾位大哥,辛苦辛苦。」
楚雲深湊過去,臉上堆起那種在現代寫字樓樓下給保安遞煙時的標準笑容。
為首的小黃門斜了他一眼,見是個布衣,剛想嗬斥,手裡卻被塞進了一把東西。
低頭一看,是幾顆圓滾滾的金豆子,還有幾條噴香的牛肉乾。
「天寒地凍的,幾位爺守著宮門不容易。這點小意思,拿去買碗熱湯喝。」
那小黃門捏了捏金豆子,臉色瞬間多雲轉晴。
「你是……跟著政公子回來的那位楚先生?」
「正是鄙人。」
楚雲深順勢蹲在避風處,一點文人的架子都冇有,「初來乍到,不懂宮裡的規矩,以後還得仰仗幾位公公提點。」
「好說好說。」小黃門把肉乾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先生是個懂事的。今兒這宴無好宴,裡頭那位韓夫人,可是早早就到了,帶了不少宗室女眷,怕是要給那位新回來的趙夫人立規矩。」
楚雲深眼神一閃。
韓夫人,異人在秦國娶的側室,生了次子成蟜。
在趙姬母子回來之前,她們母子纔是這鹹陽宮原本的焦點。
「多謝公公提點。」楚雲深又塞了一把肉乾過去,「這肉乾勁道,費牙,公公慢點嚼。」
華陽宮正殿。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地龍將整個大殿烘得溫暖如春。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氣,還有楚雲深那瓶楚地流芳淡淡的桂花味。
華陽太後高居主位,身旁坐著秦王異人。
下首兩側,跪坐著十幾位盛裝打扮的貴婦。
趙姬牽著嬴政的手,站在大殿中央。
今日的趙姬,冇有穿秦國貴婦慣用的深衣大袖,而是選了一件素白的曲裾,髮髻上也隻插了一根木簪。
在一群穿金戴銀的女人中間,她素淨得像是一朵開在亂石堆裡的小白花。
「這就是那個從邯鄲回來的趙姬?」一個略顯尖刻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坐在左側首位的女子,一身紅黑相間的華服,眉眼艷麗,卻透著一股淩厲之氣。
正是韓夫人。
韓夫人端著酒爵,似笑非笑:「聽說姐姐以前是呂相府上的舞姬?也是難為大王了,為了大秦社稷,竟在那蠻荒之地受了這般委屈。」
這話太毒了。
揭了趙姬的老底,還把趙姬的存在歸結為異人的「委屈」。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
按照傳聞,這趙姬是個市井潑婦,若是當場發作,那這臉可就丟儘了。
異人臉色一沉,剛要開口嗬斥。
卻見趙姬身子微微一顫,像是被嚇到的小鹿。
她鬆開嬴政的手,對著韓夫人盈盈一拜。
「妹妹教訓的是。」
趙姬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三分顫抖,七分自責。
「妾身出身微寒,不懂禮數,更不似妹妹這般出身韓國公室,高貴典雅。大王在邯鄲那些年,確實受苦了……是妾身無能,冇能照顧好大王,讓大王……消瘦至此。」
說著,趙姬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看向異人,眼神裡全是心疼和愧疚。
「大王,都是妾身的錯。若不是因為妾身母子拖累,大王早該回秦國享福,也不至於……嗚……」
這一聲壓抑的哽咽,簡直是神來之筆。
異人的心瞬間就被這一刀紮透了。
他想起了在邯鄲那九年暗無天日的日子,想起了趙姬為了給他換藥,大冬天去河邊鑿冰洗布條;想起了趙軍圍困時,趙姬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嬴政,擋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是患難與共的結髮妻啊!
怎麼到了這韓夫人口中,就成了委屈?
「夠了!」
異人猛地一拍案幾,酒爵震翻,酒水灑了一地。
「韓氏!你在胡說什麼?!」異人雙目赤紅,指著韓夫人。
「當年在邯鄲,若無阿趙捨命相護,寡人早就成了那一堆白骨!你是公室貴女,難道你的教養就是用來羞辱寡人的恩人和妻子的嗎?!」
韓夫人懵了。
她本意是想激怒趙姬,讓她出醜,怎麼反而惹得大王發了這麼大火?
「大王,妾身……妾身隻是……」韓夫人慌忙起身跪下。
「大王息怒!」趙姬突然撲過去,跪在異人腳邊,雙手抓著異人的衣襬,仰著頭,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那叫一個梨花帶雨。
「千萬別為了妾身傷了妹妹的和氣。妹妹也是心疼大王,妾身受點委屈冇關係的……真的冇關係……隻要大王好好的,政兒好好的,妾身就是做個粗使婢女,也是心甘情願的。」
這一招以退為進,直接把韓夫人架在火上烤。
你看,人家多懂事!
人家多大度!
人家多卑微!
再看看你韓夫人,咄咄逼人,尖酸刻薄!
就連一直看戲的華陽太後,此刻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雖然不喜歡趙姬的出身,但更討厭後宮不安寧。
這趙姬看著柔柔弱弱,倒是個識大體的;反倒是這韓氏,平日裡看著聰明,怎麼今日如此不知輕重?
「行了。」華陽太後淡淡開口。
「今日是家宴,吵吵鬨鬨成何體統?韓氏,你若是不會說話,就閉嘴。回去抄十遍《女誡》。」
韓夫人臉色慘白,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她死死盯著那個趴在秦王膝頭的女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還是情報裡那個隻會撒潑打滾的村婦嗎?
這分明是個修煉千年的狐狸精!
一直站在旁邊的嬴政,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依舊是楚雲深特訓過的「乖巧.jpg」,但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叔誠不欺我!」
少年嬴政在心中瘋狂做筆記。
「這便是兵法中的示形之術!母後以弱示人,誘敵深入,讓韓夫人放鬆警惕,暴露傲慢狂妄的破綻。而後借父王之勢,以後發製人,一擊必殺!」
「這就是借力打力!這就是避實擊虛!」
「原來,朝堂爭鬥與兩軍對壘並無二致。隻要能贏,眼淚亦是刀劍,柔弱便是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