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楚雲深那忙碌的背影。
寒風捲起黑色的粉塵,撲打在年幼的秦王臉上。
變廢為寶……
冇有真正的廢品……
嬴政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想起了秦國的現狀。
大秦雖強,卻被山東六國視為虎狼,被中原士子視為蠻夷。
秦國宗室排外,六國客卿在秦國備受打壓,許多有才之士因為出身低微,或者因為曾是敵國之人,被棄之如敝履,就如這堆無人問津的廢渣。
而郭開這類權貴,隻盯著那些光鮮亮麗的名門望族,卻對這些寒門士子、降將刑徒視而不見。
「叔……」嬴政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蹲下身,不顧臟汙,抓起一把廢渣,「您是在教政兒用人之道嗎?」
楚雲深正鏟得起勁:「啊?」
「郭開壟斷了名士資源,正如六國壟斷了所謂的正統文化。」
嬴政雙目灼灼,眼中有火焰在燃燒,「若政兒想要破局,就不該去爭搶那些已經被瓜分殆儘的好礦,而應該將目光投向這些被世人遺棄的廢渣!」
「奴隸、刑徒、降卒、商賈、贅婿……」
嬴政握緊拳頭,黑色的粉塵從指縫間溢位。
「這些人,出身卑賤,備受冷眼,積壓著無窮的怨氣與野心。隻要給他們一點機會,把他們重新糅合在一起,他們爆發出的力量,將比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正如這廢渣做成的蜂窩煤,火更旺,煙更小!」
「這便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楚雲深手裡的鏟子僵在半空。
他看著那個滿臉狂熱、悟透了宇宙真理的三歲小孩,瘋狂抽搐。
大哥,我就想省點成本,順便噁心一下郭開。
你特麼連唯纔是舉和軍功爵製的精髓都悟出來的?
這以後秦國的百萬虎狼之師,該不會就是被你當成廢渣回收利用出來的吧?
「那個……政兒啊,」楚雲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雖說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咱們能不能先把麻袋裝滿?這天快黑了,回去晚了趕不上晚飯。」
「是!」
嬴政這一聲答應得氣壯山河。
他搶過楚雲深手裡的鏟子,動作凶猛。
這不是剷煤渣。
這是在為大秦挖掘未來的棟樑!
這是在為一統天下積蓄力量!
「叔,這堆黑泥便是黏合劑吧?」
嬴政指著臭水溝,「政兒明白了,這便是法度!無法度,則散沙不能成塔;有法度,則廢渣亦能成軍!」
說完,堂堂未來的始皇帝,捲起袖子,跳進臭水溝裡就開始挖泥。
楚雲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在想,以後史書上會怎麼寫這一段?
《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幼時,師從隱士楚公,於邯鄲冶鐵坊悟帝王術,親掘廢土,遂有吞吐宇內之誌……
這畫風,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啊!
郭府,書房。
郭開正摟著美姬,聽著管家的匯報,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你是說,那姓楚的小子,帶著那野種去城西撿了一天的垃圾?」
「回大人,千真萬確。」管家躬身笑道,「小的親眼所見,他們背著兩個臟兮兮的麻袋回去了,裡麵裝的全是冶鐵剩下的廢渣和爛泥。看來是被大人逼瘋了,想用那些垃圾來充數。」
「哈哈哈哈!」郭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口酒噴在美姬胸口。
「垃圾?用垃圾做煤?這姓楚的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這世上若是有變廢為寶的法子,我郭開就把那堆廢渣全吃了!」
郭開把酒杯重重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帶著人去雲深煤業門口守著。隻要他們拿不出貨,或者是拿垃圾糊弄人,就給我砸!狠狠地砸!」
「我要讓整個邯鄲城都知道,得罪我郭開,隻有死路一條!」
次日清晨。
雲深煤業門口,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焦急等待提貨的加盟商,更多的是來看熱鬨的百姓,還有郭府派來的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
「時辰已到!」郭府管家站在台階上,趾高氣揚地大喊。
「姓楚的,交不出貨就趕緊滾出來磕頭認罪!別躲在裡麵當縮頭烏龜!」
「就是!退錢!退錢!」混在人群中的託兒開始起鬨。
加盟商們也慌了:「陳掌櫃,這到底有冇有貨啊?我們可是交了真金白銀的!」
就在群情激奮之際,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冇有想像中的慌亂,也冇有想像中的求饒。
楚雲深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一邊吸溜一邊走了出來。
在他身後,嬴政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堆滿了嶄新的、黑得發亮的蜂窩煤。
那煤的色澤,比之前的還要深沉。
那散發出的焦香味,竟然比之前的還要純正。
「吵什麼吵?」楚雲深嚥下嘴裡的豆腐腦,一臉嫌棄地看著郭府管家,「大清早的,奔喪呢?」
管家愣住了,指著那些煤:「這……這怎麼可能?所有的石涅都被我們買了,你哪來的煤?!」
楚雲深微微一笑,指了指遠處的冶鐵工坊方向。
「也冇啥,就是去撿了點你們不要的垃圾。」
他隨手拿起一塊新煤,扔進旁邊的火爐裡。
藍色的火苗一下子竄起一尺高,熱浪撲麵而來,比之前的黃泥煤球猛烈了數倍!
全場落針可聞。
隻有嬴政站在那輛獨輪車旁,目光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勾起與年齡不符的冷笑。
果真如叔所言。
垃圾就是力量。
這把火,燒得不僅僅是煤,還是郭開的臉,是這腐朽的世道!
郭府,後堂。
郭開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裡那隻價值連城的玉杯已經被摔成了碎片。
「你是說,那姓楚的寧願去挖臭水溝裡的爛泥,也不肯向我低頭?」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大人,不僅如此。那新出的煤,火頭更旺,價格還比咱們便宜了一半。現在全城的百姓都去那個破院子排隊了,咱們囤的那些石涅,根本冇人要啊!」
「混帳!」郭開一腳將麵前的案幾踹翻。
他郭開在趙國橫行霸道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若是傳出去,他連一個吃軟飯的都收拾不了,以後還怎麼在邯鄲混?
還怎麼去巴結那位即將繼位的太子?
「既然他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郭開眼中閃過毒蛇般的寒光,招手喚來心腹。
「去請司市署的張大人。就說有人私采官礦,盜竊冶鐵廢渣,按大趙律例,當查封鋪麵,主犯……充軍!」
既然商業上玩不過,那就直接掀桌子。
權力的遊戲,從來都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