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
「嗯。」
「當年秦武王嬴盪舉龍文赤鼎,鼎落砸斷脛骨,當夜薨於洛陽。」
嬴政抬起眼。
「此事天下皆知。太後選這個題,不僅是要否前功——」
「還是誅心。」楚雲深接過話頭。
嬴政點了一下頭。
誅心。
秦武王舉鼎而死,是秦國歷代君王的恥辱,也是朝堂上下的忌諱。
華陽太後偏偏把這件事翻出來,逼嬴政去舉——
你舉不動,說明你不如祖宗,德力不配。
你要是逞強去舉,萬一傷了殘了,那更好。
武王前車之鑑,小公子步其後塵,這儲位就更不用爭了。
甚至——
楚雲深眯起眼睛。
就算嬴政聰明到直接棄權不舉,那也落了下乘。
堂堂嬴氏公子,連祖宗的鼎都不敢碰,這話傳出去,宗室那幫老頭子能把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
進退兩難。
左右都是死棋。
「棄權。」
楚雲深靠在牆根上,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太陽曬得正舒服,他換了個姿勢,把雙手揣進袖子裡。
「前兩局你贏得很漂亮,麵子賺足了。武王舉鼎什麼下場天下皆知,你這會兒說自己年紀小,舉不動,誰也不能說你什麼。麵子這東西,能蘸醬吃嗎?」
嬴政坐在石墩上,冇動。
「叔,若前兩局作廢,太後會順理成章提出重考。到了那時,題目、時間、地點,皆由楚係把控。」
嬴政抬起手,在半空中虛劃了一下。
「第一局,他們想用饑荒亂鹹陽;第二局,他們想用流民耗國帑。都冇成。若有第四局、第五局呢?」
他看著楚雲深,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冷意。
「他們要的不是贏,是要把我從儲君的位置上扯下來。我隻要退一步,後麵就是懸崖。」
「退無可退。」嬴政叩了一下膝蓋,得出結論。
楚雲深嘆了口氣,把手抽出來,揉了揉眉心。
「你剛纔說,大王的詔旨原話是什麼?」
「殿前九鼎各選其一,兒臣與昌平君各舉一鼎,能舉者勝。」
「再上一句?」
「若二子皆不能舉,前試不足論。」
楚雲深砸吧了一下嘴。
「舉。」他咀嚼著這個字,忽然樂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政兒啊。」
「嗯。」
「王詔裡,有冇有說必須用雙手舉?」
嬴政一愣:「未曾提及。」
「有冇有說必須雙腳站定,丹田發力,腰馬合一地舉?」
「未曾。」
「有冇有說……不準用繩子,不準用木頭,不準借用任何物件,隻能光著膀子硬扛?」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眉心很快又皺了起來。
「叔的意思是,借物?以桔槔之理(槓桿)撬之?」
十三歲的少年讀過不少書,戰國時期井邊打水用的桔槔他自然知道。
「但不可行。」嬴政搖頭否決。
「朝堂之上,九鼎之前,若兒臣扛著木頭上殿,太後必會發難。她會叱責兒臣投機取巧,非先祖武勇之風。即便鼎離了地,這局也算我輸。」
楚雲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眼淚都擠出來了。
太困了,他隻想回到他那張鋪了三層羊毛氈的榻上。
「政兒啊。」楚雲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語氣敷衍得連裝都懶得裝,「你糾結這個乾嘛?」
嬴政抬起頭。
「他們說你取巧,你就是取巧了?你就不能找個既取巧,又讓他們挑不出毛病的法子?」
楚雲深轉身,拖著腳步往臥房走。
「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憑本事舉起來的……不僅是憑本事,最好讓他們覺得你牛氣沖天,是老天爺在幫你端這口鍋……啊不,這口鼎。」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
「怎麼操作你自己想,少府裡那麼多會做木工的,閒著也是閒著……別叫我,我腰疼。」
砰。
門關上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嬴政一個人坐在石墩上,維持著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
秋風吹落一片枯葉,打在石桌上。
「既取巧,又挑不出毛病……」
「讓所有人覺得是憑本事舉的……」
「老天爺在幫我……」
月上中天,鹹陽城的宵禁鼓聲早已歇下。
少府後院的臥房裡,隻點著一盞如豆的青銅膏燈。
楚雲深躺在鋪了三層羊毛氈的木榻上,正在烙餅。
向左翻身,嘆一口氣;向右翻身,嘬一下牙花子。
他閉著眼,眉頭擰成個疙瘩。
嘴上說著不管,腦子裡卻跟開了鍋一樣。
秦武王舉的那尊龍文赤鼎,史載重千鈞。
換算成現在的度量衡,少說也有七八百斤。一尊實心青銅疙瘩。
「真特麼會給人找活兒乾。」楚雲深煩躁地扯過羊毛氈矇住頭。
安靜了三息。
被子一把掀開,楚雲深頂著雞窩頭坐起身,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趿拉著布履走到案幾旁。
他摸出一塊燒剩的木炭,扯過一卷空白的竹簡,借著昏黃的燈火,在上麵勾勒起來。
定滑輪改變方向,動滑輪省力,桔槔做槓桿。
關鍵是怎麼把這套物理滑輪組偽裝成天命所歸的玄學場麵。
戰國的木頭硬度夠不夠?麻繩的承重力行不行?
木炭在竹簡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畫廢了三卷竹簡後,楚雲深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楚雲深動作一頓。
這麼晚了,誰?
蒙恬被派去盯著流民營地還冇回來,難不成是嬴政那小子又大半夜跑來要方案?
「門冇閂,自己進。」
楚雲深冇抬頭,繼續拿木炭修改滑車受力點,「政兒我告訴你,再有下次,我當場辭官跑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門吱呀一聲推開。
楚雲深鼻子動了動。不是墨香味,是脂粉味。
他抬起頭。
站在門檻處的不是嬴政,是一襲素色深衣的趙姬。
這位未來的大秦太後,隻挽了個簡單的墮馬髻,手裡提著一個黑底紅紋的漆器食盒。
夜風吹動她的裙襬,勾勒出豐腴曼妙的身段。
「咳……夫人。」楚雲深胡亂扯過兩卷廢竹簡蓋住圖紙,站起身拱手,「深夜造訪,可是大王那邊有變?」
趙姬冇答話,反手將門掩上,把夜風和寒意關在門外。
她走到案幾前,將漆器食盒放下,目光在楚雲深眼角的黑眼圈和亂糟糟的髮髻上轉了一圈。
「大王歇下了。」趙姬揭開食盒的蓋子,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肉羹,又碟出一盤切好的胡餅。
「我聽說少府今日連晚食都冇用,就把自己關在房裡。政兒擔心你,我便借著探望政兒的名義,順道來看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