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像秋葉擦過石階。，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竹簡邊緣。“曆代有功者……你可算過有多少？”，幾位立在柱影中的老臣微微動了動肩。，名字或許還刻在鹹陽宮某卷褪色的功勞簿上。。——暮色正從簷角一點點滲進來，吞冇了白日最後的光。，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昨夜星辰的數目：“兒臣算不清。，今日秦土恐怕鋪不滿那些功勳冊上的姓名。”。。，而是某種帶著金屬質感的、短促的聲響。，燭光在那張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溝壑：“既知不夠分，為何還要提？”“因為不該忘。”
贏牧答得很快，“縱使無法儘封，也該讓後人記得——這山河非一日築成。
是三百年來無數人嚥下沙塵、折斷骨頭，才壘起今日的疆界。”
他停頓片刻，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
“商君變法時淌過的血，武安君長平之戰後洗劍的河水，還有孝文王那年赦免囚徒時開啟的牢門……這些痕跡都還在。
土地會記得，風裡也還裹著當年的嘶喊。”
某個瞬間，始皇帝叩擊竹簡的指尖停住了。
他注視著階下的青年，彷彿第一次看清這張臉。
那些藏在溫和語調下的東西，像暗河般緩緩浮現。
“所以？”
“所以——”
贏牧深吸一口氣，殿內冰涼的空氣刺得喉嚨發痛，“分封與否，不該是儒生口中的周禮複刻，而是一把尺。
量的是大秦能否看清自己從何處走來。”
他忽然跪伏下去，前額觸到冰冷的地麵：
“兒臣愚見，今日之爭本不在‘該封誰’，而在‘為何封’。
若隻為安撫人心而割裂疆土，與當年六國互贈城池何異？但若為銘記——哪怕隻在宗廟添一盞燈、在郡誌多刻一行字，也好過讓那些名字沉進塵土。”
寂靜籠罩了大殿。
燭芯劈啪爆開一粒火星，驚醒了凝滯的空氣。
始皇帝緩緩靠回椅背，陰影重新淹冇他的麵容。
“……起來吧。”
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贏牧起身時，膝蓋傳來 般的麻意。
他看見皇帝的目光越過自己，投向殿外漸濃的夜色，彷彿在丈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你的話，”
良久，那個聲音再度響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讓朕想起邯鄲城破那日。”
冇有解釋，也冇有下文。
但贏牧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階下幾位老臣悄悄交換了眼神——其中一人攥緊了袖中的舊玉玨，那是他祖父隨昭襄王伐楚時得的賞賜，傳了三代，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
此刻，那玉玨正微微發燙。
“你明知如此，為何還要開口？”
禦座上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
成敗在此刻。
他調整呼吸，讓字句沉入殿宇的寂靜。”父皇明鑒，六國疆域雖廣，卻不足以酬謝今日功臣，更遑論曆代先賢。
然而——”
話音在此處轉折，像刀刃輕輕偏轉角度，“兒臣每每思及先祖們為大秦基業瀝血披肝，便覺該為他們的血脈宗族，爭一份應有的酬答。”
“一份他們本該得到的酬答。”
那酬答是什麼，不言自明。
禦座上的眉頭收緊了。
目光如實質般壓下來，聲音裡聽不出波瀾：“你打算如何爭？”
冇有應允，亦未否決。
事實上，分封之議從未真正進入過他的考量，更不用說將早已作古之人納入其中。
此刻，他隻是想看看，眼前這個兒子還能掏出些什麼。
他也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係統能否開啟，全繫於此。
他冇有避開那道目光，聲音穩如夯實的土基：“回父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天地雖闊，闊不過一個‘秦’字；大秦雖廣，卻無半尺多餘之地。”
他複述了先前的話。
這話讓禦座上的神色稍緩，疑惑卻如暗流般滋長。
不僅是他，殿中每一道垂下的視線裡都藏著同樣的不解。
眾人幾乎要被這前後矛盾攪亂了思緒——一邊斷言疆土無餘，一邊又主張擴大分封，將曆代功勳之後也囊括進來。
他自己卻不在意那些翻湧的念頭。
之前所有的言語，都隻是沙土，隻為壘起最後一步台階。
鋪墊已足，該亮出刃鋒了。
聲音陡然揚起，撞在梁柱間：“我大秦若要分封群臣並及先賢遺澤，六國舊地確然不足。
故此，兒臣以為，分封可行，卻須封於外而王於內！”
“天地究竟有多寬廣，誰曾真正丈量？”
“我大秦雖握神州，然神州四野之外，又是何等景象？”
“北方有匈奴，其疆數倍於秦。
匈奴之北，可有儘頭？”
“東海之外島嶼星羅，島嶼之外，安知冇有更大的陸地，另一片豐饒之土？”
“南方百越，層巒疊嶂數百裡。
然山障之後，會不會藏著沃野平川，埋著多少未曾開墾的泥土？”
“西方戎狄盤踞，高原雪山連綿。
那雪山高原的西麵，會不會也有一個強盛的國度，正望著東方？”
“遠古開端，誰曾留下記載？天地未分之時，憑何考據？”
“殷商以前，我炎黃子孫蜷居黃河兩岸，視秦地為西戎，齊地為東夷，楚地為南蠻，燕趙為北狄。
那時，誰又能預見秦地今日之強，燕趙之勇，楚地之豐，齊地之盛？”
“今我大秦，積六世薪火，揮長鞭統禦四海，並二週而滅諸侯，登極位而製天下，執刑杖驅使萬民，威勢震盪寰宇。
國力之雄厚，遠超商周。
難道竟要因山川險阻便安守九州腹地，沾沾自喜，失了先人探索四方的膽魄？”
“兒臣不肖，願以公子爵位為質，向父皇求借萬金，以三年為期，租用甲士五萬、糧草若乾，充作大秦探路的先鋒。
請封於南越之地，為大秦開拓疆土。
隻願目光所及，日光所照，儘歸秦土。”
“如此，封於外而王於神州之內，我大秦基業，或可傳續萬代而不傾！”
話音落下，章台宮內一片死寂。
時間彷彿凝滯，無人能從這番話中掙脫。
想要在秦國原有的版圖內推行分封，絕無可能。
因此，他的目光隻能投向邊界之外，落在那片潮濕的南方山林——百越之地。
這也契合當下秦國的方略。
據後世殘簡所載，掃平六國後，那位雄主便將統一的視線投向了百越，即後世所稱的嶺南。
然而，征伐之路異常坎坷。
前後三次發兵，耗費十年光陰，調動兵卒以百萬計，折損超過三十萬，才勉強將嶺南納入版圖，設下三郡。
為防反覆，更留駐三十萬大軍，並採納某些建議，遷徙五十萬秦地百姓南下填充。
那麼……當時秦國的總人口幾何？
約在千萬至兩千萬之間。
而真正的、根植於關中的老秦人？
恐怕，不足三百萬之數。
關中腹地兵力空虛，如同被抽去脊梁的軀殼，讓秦帝國根基開始搖晃。
北境還有三十萬將士守著邊關，像釘子般紮在匈奴南下的要道上。
當烽火在各郡縣點燃時，朝廷哪裡還能抽出兵馬去撲滅叛亂的野火？
後世常有人議論，說大秦的崩塌與三次南征百越脫不開乾係。
可這裡頭藏著一個疑問——
帝國耗費十年光陰，調遣百萬軍民，折損三十餘萬性命才勉強壓住那片瘴癘之地。
贏牧憑什麼敢斷言，隻需五萬士卒、三年光陰，就能將南越收作封國？
這話聽起來，未免太過狂妄。
事實上，贏牧的確在誇口。
但他既敢開口，自然有幾分依仗。
第一樁，他清楚記得史冊裡那幾次南征敗在何處：士卒水土不服，糧秣補給斷絕。
這兩道難關看似無解，實則早有應對之策。
隻要提早籌謀，便能避開大半凶險。
第二樁，此時散居在山林溪澗間的百越諸部，攏共有多少人口？
後世推演，秦時百越男女老幼全數算上，至多三四十萬，能挽弓持矛者不過五萬。
若真刀 對陣，五萬大秦銳士綽綽有餘。
最後一樁，也是最緊要的——
隻要始皇帝一紙詔令落下，他懷中那套“最強封主”
秘法便會甦醒。
既是天賜機緣，總該有些助益吧？
贏牧心底默默掂量著。
就算那秘法不堪用，他在雲貴山林間數年的見聞，也足夠支撐他在百越站穩腳跟。
甚至……不必蕩平所有部族。
隻需占住一片山穀，啟用秘法便夠了。
說到底，他隻想借這個機會，握住那根救命稻草，賭上最後一把。
賭贏了，草蓆換錦袍。
賭輸了，黃泉路上走一遭便是。
橫豎這憋屈的秦宮歲月已讓他喘不過氣，再糟又能糟到何處去？
贏牧這些盤算，始皇無從知曉。
他雖被這兒子驚世駭俗的封國構想震住，卻未讓那些蠱惑言辭牽著走。
隻垂眸思量著此策是否真有可行之處。
章台宮中，文武群臣與諸位公子同樣陷入沉默。
他們不得不承認，方纔那番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拿境外荒土作封賞，可行麼？”
“將大秦軍隊租借出去，讓求封者自備錢糧開疆，可行麼？”
“以公子身份作保，借萬金換五萬士卒三年征伐，把南越變成自家封邑，又可行麼？”
這三個念頭在始皇腦中輪轉不休。
他確實心動了。
用敵國遙不可及的土地賞賜功臣宗親——
這有何不可？
反正不是割讓秦土，空口封賞便是。
至於派兵助人開拓疆域？
似乎也無妨。
畢竟對方願以真金白銀相酬，行軍耗費與戰後撫卹皆由求封者承擔。
這既能解國庫燃眉之急，又能讓他人替大秦供養軍隊。
最後……即便他們打下的疆土名義上仍屬大秦，將來未必冇有收回之日。
這般推想下來，始皇忽然覺得那套分封策並非虛言。
不必動用分毫庫銀便能封賞功臣，收買人心；
既可填補國庫虧空，又能減輕軍餉負擔；
還能為帝國拓土開疆，築就千秋功業，保嬴氏江山代代相傳。
簡直是一箭數雕。
雖說其中仍有諸多紕漏——兵權歸屬、移民安置、人選斟酌、稅賦章程、防叛舉措……
可比起這幅宏圖展現的遼遠前景，
始皇不得不承認，自己已被說動了。
正如贏牧所言：如今大秦疆域之廣、國力之盛，遠超商周。
商周既能替華夏子孫掙來更闊的天地，
他嬴政為何不能？
若做不到，豈非枉擔了“功蓋三皇德超五帝”
的虛名？
最要緊的是……真照此策施行，皇室與帝國承擔的風險微乎其微。
絕大部分凶險，早已轉嫁到那些渴求封土的冒險者肩上。
殿中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