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君見王翦低著頭也不看他,於是又看向廷尉李斯。
嬴政也看向廷尉李斯,「廷尉以為如何?」
廷尉,九卿之一。
罷免呂不韋之後,李斯便得到了嬴政重用和信任,主管製定秦律,將法家「重刑輕罪」理念製度化。
同時以「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的理念,來製衡丞相昌平君熊啟代表的楚係外戚勢力。
再加上他通過法律手段保障前線糧草供應,並為軍功授爵製度提供法律依據,所以與蒙武王翦等將領合作關係密切,得到軍方支援,地位已不下於丞相昌平君。
值得一提的是,軍功抵達鹹陽,主管最終覆核的廷尉,就是李斯。
李斯對著嬴政行禮,不疾不徐開口,言語之間斬釘截鐵。
「大王陛下,臣自信軍功覈驗法製足夠完善,在我大秦律法,大王神威之下,無人敢,也無人能冒領軍功。」
「趙誠此人有勇有謀!死間入城,在如此重軍把守的城池之中,四麵衝殺,如入無人之境,此為勇也!」
「易服為獵,瞞天過海,潛伏至城頭之上,於兩軍陣前手刃敵將,此為智也。」
「可謂是勇冠三軍,智兼萬夫,當破格封爵,以勵三軍。」
昌平君懵了,不是,來的時候你也不是這麼說的啊?
你不是說,這事若是假冒軍功,蒙武一部,罪不容誅!
現在是什麼?
破格封爵,以勵三軍?
啊?
昌平君見狀也有些惱怒了,「法製雖嚴,卻也架不住有人徇私,臣聽聞,趙誠此人,在入伍時便與蒙武其弟蒙威有舊,更是得到蒙威贈弓。」
「如此駭人軍功,不得不查啊。」
嬴政依然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丞相想要怎麼查?」
昌平君說道,「此人有冇有萬夫莫敵之勇,一試便知,待其班師回朝,臣願以百名力士試之。
若其能勝,則此功屬實,若其連百名力士都勝不了,這等軍功必是偽作,需腰斬,夷三族,奪爵削封,鞭屍示眾!」
他說一句,頓弱的心頭就涼上一份。
你要夷誰的三族?
我看你是活到頭了。
他低著頭,根本不敢說話。
李斯則是突然說道,「臣以為不妥,軍功覈驗,每一個步驟都符合程式,冇有出格之處。隻憑懷疑,就阻礙封爵,軍中將士豈不寒心?」
昌平君說道,「本相何曾阻礙封爵?封爵可如常進行,隻是等他回到鹹陽,能不能維持這爵位,還需要看他有冇有這真本事。」
嬴政輕笑睥睨,「百名力士焉能測萬夫莫敵?」
「寡人聞相府有門客八百力士,其中多有楚地豪俠異士,不如以此八百門客試之,生死不論。」
昌平君聞言立刻答應下來,「臣以為可。」
嬴政點了點頭,又看向廷尉李斯,「廷尉以為,此功該如何封爵?」
這軍功涉及複雜,已經超出秦律許多地方,所以算是嬴政丟擲來的難題。
李斯低頭沉思,默默回憶秦律,思索起來。
五大夫是一個分水嶺,其上便已是高爵,少有普通百姓可以升上這個位置。
依照秦律,五大夫領軍破城,或斬殺普通戰役敵將,便可升左庶長。
升【右庶長】則需要於關鍵戰役中有戰略級軍事貢獻,或指揮戰役斬首過五千。
升【左更】需要統軍拓土克城,或領兵野戰斬首兩千,攻城斬首八千。
升【中更】需要攻克更多城池,殲滅更多敵軍。擒殺敵方上將軍級別將領,或殲滅敵方十萬以上規模的主力軍團。
升【右更】需要國家級戰略功績,攻占三郡以上戰略要地,開疆拓土。
升【少上造】更是需要軍政複合型巨大貢獻,如戰後治理和製度建設。
此爵已經可以開府治事,擁有獨立屬官體係,要在在封地內勸課農桑,粟米增產三成以上,纔算是合格。
升【大良造】,必以'定國之基'為功,主導參與國家級變法,或一戰打滅敵**事潛力,指揮滅國之戰獲得大勝,是軍政複合型頂尖功績才能封的爵位。
曾經的武安君白起,於伊闕之戰大破魏韓聯軍,斬首二十四萬,導致兩國喪失抗秦能力,掃平秦軍東進之路,便從左更升至大良造,成為國尉。
在這個時期,高於大良造的爵位很少封賞。
隻有一些宗室王族有此爵位,或者封無可封的軍功累積,才能更進一步。
即使是白起,升至大良造之後,又多次指揮大勝,攻占敵境,也隻是被封了武安君,爵位之上並冇有更進一步。
亦或者是變法的商鞅,也隻是大良造一爵。
思索良久,李斯開口說道,「臣以為,若僅以秦律論:
斬將之功可升至左庶長。
毀其中樞,斬敵五千,可升至右庶長。
葉縣乃是韓境咽喉之地,戰略價值極高。
趙誠死間入城,孤身陷陣,破城啟關,使我軍不費吹灰之力奪下重城,亦算得上拓土克城,此功可再升一級。
爵至左更。」
「不過,趙誠此功超越常格,非秦律所能賅,若按此例晉升,又不太適宜。」
「或可破格封賞,以此振奮三軍。」
「故臣隻以秦律參考,最終封爵,還是由陛下裁定。」
嬴政笑道,「那便封為中更,賜上卿朝服,可登朝議事。」
「是!」
眾人行禮稱是。
嬴政看向昌平君,笑道,「擬定賜爵令這事,就交給相國了。」
昌平君總覺得嬴政的笑意裡麵飽含深意,卻不解為何,隻得領命道,「臣領命。」
昌平君回到了相府,擬定了賜爵令,刻印了爵符,傳遞去了陽城縣。
然而不過半日。
又有軍報傳至鹹陽,入了相府,昌平君一看之下,頓時臉色大變。
「項佗怎敢出兵援韓?!」
「援韓也就罷了,竟然被趙誠殺了,六萬大軍全軍覆冇!」
這樣一來,一直在幫助周旋秦楚關係的熊啟,以及秦朝內的楚國外戚就全都坐蠟了。
更讓熊啟不安的是,趙誠此人竟然真能殺掉項佗,就算一戟殺掉這等說法有誇大之嫌,至少趙誠也是武力強於項佗,纔能夠將項佗留下。
這足以說明趙誠的武力值極高。
若是以一百力士試之,恐怕還真有些危險。
但若是八百力士,加上他府上那些能人異士,項佗根本不夠看。
就算是趙誠比項佗更強一些,以一人之力也敵之不過。
他喚來府上一名中年門客,這門客穿著隨意,更是拎著酒壺,一臉醉意的就來見昌平君了。
昌平君不以為意,直接問道,「你比之項佗如何?」
中年醉漢挑眉嬉笑一聲,「項佗?莽夫一個,不堪一擊!」
昌平君笑了,「來人,賜酒!」
章台宮後殿之上。
嬴政冷哼一聲,將軍報扔在了案台之上。
「哼,楚國竟然敢在這關鍵時期伸手,合該他們全軍覆冇。。」
「幸好趙誠提前一步奪下葉縣,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項氏之虎,一戟滅之,將楚援全殲在城下,不知道現在昌平君作何感想……」
嬴政原本有些氣憤,但想到地方大將被趙誠斬了,楚國的援軍更是全軍覆冇,心情又好了起來。
他翻了翻軍報,冇有看到蒙武的傳信,不由得有些不愉。
冇有信看,嬴政又看了看軍報,左看右看,覺得這數目看起來實在枯燥的可憎。
於是乾脆不看了,大手一揮,「喚昌平君來!」
昌平君急匆匆趕到,在大殿下麵行禮之後,低著頭問道,「大王喚臣何事?」
嬴政淡淡道,「軍報你可看了?」
昌平君說道,「臣看了,項佗這莽夫實在可惡,竟然敢擅自出兵援韓,死有餘辜!」
「幸好將軍蒙武應對得當,我軍大捷,將那項佗一部全殲在葉城之下!」
嬴政問道,「此戰首功是誰?」
昌平君回道,「軍報顯示,此戰首功是趙誠。
其率萬餘騎兵,截斷楚軍後路,更是陣斬項佗,使楚軍群龍無首,才能全殲楚軍。
其所率騎兵部,更是斬敵兩萬餘,當為此戰首功。」
嬴政想了想說道,「寡人記得,項佗此人武力不俗,號稱項氏之虎,亦有破陣斬將之能,但此人不是趙誠一合之敵,可見趙誠勇武乎?」
昌平君想了想,「若軍報為實,趙誠確實勇武不凡,不過項佗之名,亦有誇大之嫌,趙誠斬之,不足以證明他能一戰斬敵五千餘級,還須一測……」
嬴政擺了擺手,「行了,你下去吧。」
昌平君行禮告退。
次日一早,天還冇亮,嬴政已經開始處理朝政。
還冇處理一會兒,殿外謁者令又捧著捷報前來。
「報——」
「韓境犨城克復,蒙武軍報。」
嬴政眉峰一挑,立刻放下手中案牘,「呈來。」
他有些意外地將捷報拿到手中,「相隔半日不到,又有捷報?」
「當真勢如破竹。」
開啟泥封,軍功冊之下,蒙武的軍信掉落出來。
嬴政見此,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一次他冇有先去看軍功冊,而是先拿起了蒙武的帛書傳信,開啟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