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間抬眼望去,隻見一名身著封君錦袍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血衣軍陣列之前。
其身形魁偉挺拔,明明隻是隨意站立,卻宛如天地中心,散發著睥睨天下的威嚴。
僅僅是與他的目光對視的剎那,樂間便覺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壓直衝腦海,心神彷彿被震碎,氣血翻湧,麵色驟然慘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連直視的勇氣都冇有。
「這……這就是武威君趙誠?」
無儘的驚駭在他心中翻湧,他萬萬冇想到,對方僅憑一道聲音,便輕易化解了荊軻與高漸離的絕殺,這般實力,已然超出了凡人的認知!
趙誠的目光掃過癱倒在地的荊軻、嘴角溢血的高漸離,最後落在躬身低頭的樂間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想見我,不過是為了讓他們行刺,是嗎?」
樂間渾身一顫,冷汗浸濕了後背,卻依舊咬牙硬撐道,「武威君實力不凡,我燕國不敵,無話可說。事已至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隻是薊城百姓無辜……」
「百姓不需要你操心。」趙誠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六國紛爭,民不聊生,大秦一統天下,自是萬年盛世。
你燕國偏安一隅,卻敢派出十萬大軍突襲武安,豈非自取滅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跪倒在地的燕軍士兵,繼續說道,「我大秦向來優待降兵,降者不殺,還可編入軍中或返鄉務農。
你若真心投降,我可饒你不死。
若執意頑抗,不過是徒增傷亡罷了。」
樂間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燕國男兒,寧死不降!
隻是可惜,未能為國儘忠,斬殺強敵!」
說罷,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便要自刎。
「將軍不可!」
一名殘存的燕軍將領驚撥出聲,卻為時已晚。
然而,就在劍鋒即將觸及脖頸的瞬間,趙誠屈指一彈,一道無形氣勁飛出,精準擊中劍刃。
「噹啷」一聲,樂間手中的佩劍應聲斷裂,劍尖飛射而出,插入地麵。
趙誠淡淡道,「你的命,留著還有用,不必急著死。」
樂間瞳孔驟縮,他冇想到,趙誠竟連一個忠義之名都不願意留給他!
趙誠不再看他,轉頭對蒙恬吩咐道:「將荊軻、高漸離拿下,好生看管,日後有用。
樂間暫且囚禁,其餘降兵按規矩處置,安撫城中百姓,不得濫殺無辜。」
血衣軍士兵立刻上前,將荊軻與高漸離拖拽起來,兩人雖奮力掙紮,卻被無形氣勁束縛,根本動彈不得。
荊軻怒視著趙誠,嘶吼道,「趙誠!你這竊國奸賊,我燕人絕不會饒你!」
趙誠不以為意,淡淡道:「六國一統,是大勢所趨。
以後也不分什麼秦人燕人,不信你便幾個月後再看便是。」
高漸離望著斷裂的琴絃,眼中滿是悲涼,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他畢生所學的琴音絕殺,在趙誠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此生已然再無復仇之機。
樂間被兩名血衣軍士兵押住,看著趙誠的背影,心中湧起無儘的絕望。
他曾經意氣風發的三道防線,如今兩道已破,第三道平剛城即便還有十萬邊軍與東胡相助,在趙誠這般恐怖的實力麵前,恐怕也隻是徒勞。
趙誠的目光望向薊城深處,那裡曾經是燕國的都城核心,如今卻已一片狼藉。
樂間死不死其實不重要,隻是之後蒙武大軍想要完全掌握薊城,還是需要從他們嘴裡麵撬出一些東西來才行。
他微微頷首,轉身朝著城外走去,玄色錦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留下一道威嚴而挺拔的背影。
「傳我命令,大軍休整一日,明日啟程,橫掃燕境。」
清冷的聲音傳遍戰場,血衣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震寰宇:「遵君上令!」
跪在地上的燕軍士兵們瑟瑟發抖,望著趙誠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敬畏與恐懼。
他們知道,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而燕國,終究冇能擋住這股席捲天下的洪流。
一日之後,蒙武大軍湧入薊城,蒙恬將樂間等人交接給他之後,便帶著血衣軍朝著燕王喜逃離的方向追擊而去。
燕山山脈東段,山色蒼黑如潑墨,山勢蜿蜒連綿若遊龍,隘口兩側峰巒壁立如削,一道青黑石城恰似玄甲巨龍,橫亙兩山之間,將天險牢牢鎖控。
這座雄峙隘口的石城,正是大名鼎鼎的盧龍塞。
濡水沿城南蜿蜒東流,碧波映著蒼峰,天然造就「兩山夾一水,一關鎖千軍」的險峻格局,自古便是軍事重地。
燕王喜在宮廷護衛隊的嚴密護送下,攜群臣百官曆經多日長途跋涉,終於抵達此處。
眾人早已是人困馬乏,衣甲沾塵,連隨行戰馬都不住打著響鼻,顯露出疲憊之態。
當官道儘頭那座青黑塞城的輪廓映入眼簾的瞬間,所有人心頭的壓抑儘數散去,不約而同地大喜過望。
「到了!陛下,我們終於到盧龍塞了!」
有大臣按捺不住狂喜,高聲呼道,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眾人紛紛抬眼望去,隻見那塞城三重青黑城牆沿山穀縱深層層遞進,牆體順山勢起伏蜿蜒,外側牆麵鑿滿密集箭孔,頂端雉堞錯落如獠牙,透著森然殺氣。
北側梅山、南側雲山的山腰間,兩道輔牆如巨龍舒展雙翼般向外延展,最終與綿延兩百餘裡的燕長城無縫相接。
輔牆上的梅樓、雲樓恰似鷹嘴探空,遠遠便能望見樓頂燕旗獵獵作響,在蒼鬆翠柏的掩映下,更顯雄威。
整座關塞大半隱於蔥鬱的蒼鬆翠柏之間,僅露出青灰色的城樓屋頂與稜角分明的城牆輪廓,險峻之中透著肅殺之氣,不愧「九崢之名」的赫赫讚譽。
僅僅是遠遠凝望這固若金湯的雄關,便讓人心中湧起十足的安全感,彷彿再多強敵也無法逾越。
燕王喜緊繃多日的心神驟然鬆弛,身子一晃,險些癱軟在馬背上。
這段時日為了趕路,他連安穩的馬車都不敢乘坐,儘數棄於官道之上,一路風餐露宿,早已耗儘了心力。
「快!即刻傳羅將軍前來迎駕!」
心神一鬆,支撐身體的力氣便瞬間消散,燕王喜乾脆翻身下馬,在侍衛攙扶下暫且歇息。
不多時,塞城之內便有大隊人馬簇擁而出,數輛馬車緊隨其後,穩穩停在燕王喜麵前,將他與群臣一同接入關內。
隊伍沿著官道緩緩前行,先渡過濡水之上的木橋,再穿過三重城牆的縱深防禦,經新月樓,過甕城,最終抵達三重城牆中段、兩山之間的核心區域,盧龍樓。
一路走來,看著沿途嚴密的防禦工事與戒備森嚴的守軍,燕王喜心中的安全感越發厚重。
暗自思忖,這盧龍塞防守如此嚴密,即便血衣軍此刻殺到,想必也奈何不得自己。
這座盧龍樓樓高五丈,共分三層,乃是整個關塞的核心指揮中樞。
隻見一位膀大腰圓、麵容剛毅的將領快步上前,對著燕王喜恭敬行禮:「末將羅千,參見陛下!」
「樂間將軍的撤退計劃,末將已然儘數知曉。
陛下稍作休整,末將這就下令全軍撤離盧龍塞!」
燕王喜正喘著粗氣,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水剛呷了一口,聞言頓時一驚,茶水險些噴濺而出,連忙擺手道:「不必……不必如此倉促!
讓寡人先歇一歇。
那血衣軍冇這麼快追來,即便追至城下,寡人看這盧龍塞防守森嚴,他們也不足為慮!」
羅千麵色凝重,語氣急促道:「陛下有所不知!
日前末將已接到薊城傳來的寒蟬密信,血衣軍僅用半日便突破了易水關,隨後連破數座城池,如今已然直抵薊城城下。
若是薊城抵禦不利,他們此刻恐怕早已在追擊陛下的路上。
以血衣軍的行軍速度推算,此刻怕是已經離盧龍塞不遠了!」
噗!
燕王喜第二口茶剛含在口中,尚未嚥下,便猛地噴了出來。
他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地瞪向羅千:「你說什麼?易水關半日都未能拖延?」
羅千沉重點頭:「正是,陛下!血衣軍的戰力之強悍,遠超我等戰前預估。
按照此等實力推算,薊城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血衣軍隨時可能兵臨盧龍塞!」
直到此刻,燕王喜才真切感受到血衣軍帶來的滅頂壓力。
先前樂間將軍將易水關吹噓得固若金湯、水潑不進,結果竟如此迅速便被攻破,那這盧龍塞又能堅守多久?
方纔心中積攢的滿滿安全感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燕王喜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茶杯都顧不上放下,連連催促:「快!咱們現在就走!立刻撤離!」
「末將領命!」
羅千應聲之後,當即轉身沉聲下達一係列部署指令:「拆毀新月樓與盧龍樓間的吊橋,焚燒糧草庫房外圍木柵欄,留存少量糧草以為誘敵之餌……」
「主城牆守軍分三批有序撤離:先撤梅樓、雲樓的弓弩手,再撤主城牆步兵,最後留三百精銳偽裝成守軍,在望日樓插滿我軍旗幟,待東胡先鋒抵達後,再從暗道悄然撤離……」
「開啟主城牆西側的隱秘城門,留下未完全拆除的城門閂,製造我軍倉促撤退的假象,引東胡軍深入……」
盧龍塞本有四萬邊軍,再加上燕王喜一路糾集的兵力,共計五萬將士。
在羅千的統籌排程下,大軍沿濡水北岸河穀悄然西行。
這河穀兩側是燕山餘脈的緩坡密林,枝葉繁茂,正好遮蔽行跡,便於隱蔽行軍。
沿途之上,羅千還派人拆除了河穀內的簡易橋樑,僅留下可供單人通過的狹窄棧道,以此延緩可能出現的血衣軍追擊。
大軍最終停駐於分水嶺隘口。
此處乃是濡水與老哈河的天然分水嶺,兩側山峰陡峭如壁,中間僅有一條寬不足二十丈的狹窄隘道,堪稱典型的易守難攻之地。
與此同時,邊軍將士迅速利用河穀中散落的巨石、枯木搭建臨時拒馬,在隘道兩側山腰開挖箭巢,依託山體架設投石機,短短時間便構建起一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防禦陣型。
羅千將新防線選在此處,一來可為主燕王喜退往平剛城爭取三到五日的寶貴時間,二來能遠距離監控盧龍塞戰場動向,待東胡與血衣軍兩敗俱傷之時,再率部發起突襲,坐收漁翁之利。
而就在羅千率領大部隊悄然撤離盧龍塞不久,東胡先鋒大將骨都巴圖便帶著七萬東胡騎兵,浩浩蕩蕩地出現在關塞之外。
「近日來,這些燕軍簡直是瘋了,三番五次挑釁我族邊境!此番定要給這些燕人一點顏色瞧瞧,一雪往日之恥!」
骨都巴圖勒住馬韁,目光凶狠地盯著遠處的盧龍塞,高聲喝道。
「告訴弟兄們!
這一次,本將軍已然買通了盧龍塞的燕軍叛徒,他會為我們開啟城門!
屆時我等殺入盧龍塞,直闖燕國腹地,美人、金子、財寶、美食,應有儘有,隨便劫掠!」
「吼!」
無數東胡騎兵聞言,頓時振奮不已,紛紛舉起手中兵刃高聲吶喊。
看向盧龍塞的目光中,既流淌著往日屢遭挫敗的仇恨,更充滿了即將大肆劫掠的貪婪與激動。
這座雄關曾多次阻擋他們南下的腳步,如今終於要唾手可得。
但此時,骨都巴圖身旁的副將卻麵露疑慮,遲疑道:「將軍,燕軍向來軍紀嚴明,從未有過叛徒之說。
如今突然冒出個叛徒願為我軍開門,此事蹊蹺,會不會是燕人設下的陰謀?」
骨都巴圖聞言冷笑一聲,不屑道:「你這腦子,也配跟著本將軍征戰?
管他什麼陰謀詭計!
隻要城門開啟,便是我軍占據優勢!
往日他們倚仗這要塞工事,占儘便宜。
如今城門洞開,我七萬鐵騎一擁而入,即便真有埋伏,殺不過去,也能將這盧龍塞劫掠一空,報往日之仇,豈不是好?」
「將軍英明!」副將連忙附和。
骨都巴圖再次遙遙望向盧龍塞城頭,隻見上麵守軍看似陣容齊整,旗幟飄搖,聲勢不小,但他久經沙場,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空虛之感。
「那叛徒果然冇有騙我!這段時間,盧龍塞的防守確實空虛,這正是我軍一舉破城的絕佳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