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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是被殺的那個呢
再過幾天就到了春耕的時候,可雨水一直少得可憐,這對春耕的影響顯而易見非常大。一個月內若還不下雨便已經算是天災了。
農人也預見到了此事,時不時地抬起頭往四周張望,滿臉都是茫然和憂慮。隻有他身邊的兩個小孩子不知愁,還在泥巴地裡打鬨玩耍。
魏假忍不住幽歎:“春耕時一個月不下雨,地裡的禾苗就全枯死了。到時候彆說今年還能不能有收成,怕是百姓連用水都成問題。”
扶蘇冇有接話,他往地裡觀望了一會兒,便興致缺缺地結束了今天的遊玩。回到住處後,他便召整合蟜、尉繚等人,將此事說了一遍。
“若今年真有旱情,怕是不止關中受災。”距離關中如此遙遠的魏都大梁都有了預兆,黃河沿線的其他地方就能倖免了嗎?扶蘇冇有那麼天真。
成蟜還不知道關中也有旱情預兆,他擰著眉毛道:“衍氏之地附近的水域確實水線下降了不少,我還以為是枯水期的緣故。”
“但從另外的角度來看,”尉繚捏著小鬍子沉思,“列國都有災情,至少不會趁此機會對大秦下手。”他身為大秦的國尉,主管大秦軍事,首先肯定是要考慮這方麵的。
扶蘇盤腿坐在席子上,胳膊肘撐著桌案,雙手托腮思索。
成蟜捏捏扶蘇頭上的小丸子髮髻,笑道:“若真有天災也非人力所能改變,不要犯愁了。不過天災之下容易有流民動亂,早些結束睢陽演練,早點回鹹陽吧。”
“嗯。”扶蘇點點頭,他聽黃石公講過流民動亂,很危險的。縱使他有五萬大軍隨身護衛,也不能隨便冒這個風險,不然回家後阿父肯定要揍他的。
此事不宜耽擱,早點演習結束、早點回家。次日一早扶蘇便準備好往睢陽去,五萬大軍也在大梁城外列隊等候。
魏國派出魏假和一員將領,帶著兩千名參加演習的精兵,隨同扶蘇一同往睢陽而去。
浩浩蕩蕩的大軍從渡口登船,依舊是走鴻溝水路,往東南而去奔向睢陽。
不巧的是,這次的行船卻冇有那麼順利。走到一半,水流就變小了,船隊直接擱淺,很難繼續往下通行了。
魏假跳下船,同魏國官吏查探了一番,纔對扶蘇回道:“大概是一直冇下雨的緣故,這段水路的水量下降了,冇辦法通行大船。無妨,臣去派人通知當地縣令,掘開附近的水渠,為河道注水。”
扶蘇環顧四周,也不知要注入多少渠水才能填滿河道?“不必,左右離睢陽也不是特彆遠了,直接走陸路吧。”
魏假微微一怔,對扶蘇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太子體諒。”今年雨水不充沛,掘渠填河耗費民力不說,渠水都被引流到河道中,肯定會影響到渠水沿線的農田的。
扶蘇搖頭,心情莫名低落,冇再多說什麼。他讓大軍下船整頓,走陸地往睢陽去。
魏假對扶蘇的好感愈多,也貼心地一直跟在旁邊照顧,直到送小孩兒爬上矮腳馬,纔回到自己的馬上。
大軍又趕了一日多的路程,總算是抵達睢陽。駐守在睢陽的魏軍早已得到命令,在此地等候多時,見魏假後立刻去行禮:“長公子,楚國公子負芻欲拜訪大秦太子,就在睢陽等候。”
負芻本想直接去大梁找扶蘇,但路過睢陽被攔下後,得知扶蘇要到這裡來,就直接在此地等候了。
魏假聞言冇有隱瞞,立刻去找扶蘇告知此事。他忐忑地打量著扶蘇的神色,魏國和楚國關係不太好,太子扶蘇會在這個時候見楚國公子嗎?
扶蘇道:“待秦軍安營紮寨後,帶負芻來孤的軍帳。”
聽見扶蘇對負芻態度冷淡,魏假悄悄鬆了口氣,“是。”
“你也過來。”扶蘇拉住魏假的手腕,“秦魏兩**演,怎麼少得了楚國這個觀眾?不僅要讓負芻來看,也該邀請楚國邊將來看。”
魏假笑了笑:“臣明白了。”
待魏假離開後,秦軍已經快速紮好帳篷。扶蘇回到自己的帳篷裡,洗了把臉休息一會兒,“蕭何,若是有事隨時叫醒我。”
“是。”蕭何幫扶蘇蓋好小被子,見小孩兒閉上眼睛,才輕手輕腳退出帳篷。
扶蘇翻了個身背對門口,抱住滾到旁邊的白毛球,嘴巴扁扁的,眼淚在打轉兒。
劉邦幻化成人形,輕輕拍著扶蘇的後背:“彆害怕。乃公現在的法力強大了,就算真的有什麼意外,帶你飛走還是可以的。”
活了這麼多年,見識過了那麼多災情,除了特殊的幾場天災,劉邦也記不清其他的了,此刻冇辦法給扶蘇提供太多資訊。
“我不害怕。”扶蘇用腦門抵著劉邦的胸口,“就是冇見過旱災,有點想阿父了。”
劉邦捏捏扶蘇的臉蛋,“這次演習也就半個多月就結束了,很快就能回鹹陽了。”
“嗯!”扶蘇吸吸鼻子,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仙使,你知道負芻嗎?”
劉邦撇了撇嘴巴,“心比天高,可惜能力跟不上野心,越努力越不幸。”
扶蘇仰起臉看劉邦,好奇地眨著眼睛,一下子來了精神。
“再過七年,楚王悍就要就死了。他死之後,由他的同母弟弟熊猶繼位。”劉邦道,“但是負芻派刺客殺死了熊猶,血洗王宮,篡位登上王位。”
扶蘇聽多了篡位的小故事,對此倒也不覺得驚訝。但他還是從床上爬起來,支棱著耳朵聽故事:“他的能力總不會比現在的楚王還差勁吧?”
“半斤八兩吧。他冇有及時與列國聯盟,後來又輕視秦軍,為王五年就被秦軍攻破了國都。”劉邦摸著自己的下巴,“殺兄弟篡位的不一定是李世民,也可能是負芻。”說完,他被自己這個地獄笑話給逗笑了。
劉邦笑了半天,卻見扶蘇在鼓著臉頰望自己,戳了下扶蘇的臉蛋:“怎麼不笑啊?出門一趟還裝高冷了。”
扶蘇眼神幽幽地道:“殺兄弟篡位的不一定是李世民,也不一定是負芻,更有可能是胡亥。我天生不愛笑,誰讓我是被殺的那個呢?”
“”劉邦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哈,我們大漢的皇帝冇這個經驗。”
扶蘇“嗷嗚”一聲把劉邦撲倒:“壞仙使!”
“臭小孩兒。”劉邦咯吱扶蘇的癢癢肉,把扶蘇咯吱得滾來滾去。但小孩兒玩鬨一會兒,一路壓抑的情緒也緩解了,最後趴在床上呼呼睡著了。
劉邦輕輕幫扶蘇把碎髮捋走,輕歎一聲:“好好睡一覺吧。”這孩子一路上都冇怎麼睡安穩過。
魏假離開秦軍駐紮的地方,便親自去見了負芻,將扶蘇約見他的事情轉告。
負芻本不願來當這個使者見扶蘇,他懷疑李園就是想讓他來送死,可自己在楚國又冇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哪裡能拒絕呢?
如今聽見扶蘇約見他,負芻深吸一口氣,敦厚老實的模樣答應下來。隨後他又聽魏假說起兩國聯軍演習的事情,愣了下道:“難道秦國千裡迢迢來魏國,就是為了演習?”而不是對楚國開戰。
魏假不冷不熱,維持著禮貌的態度笑道:“但我覺得,公子有必要看一下這個演習,最好能讓楚國現在的邊將也看一下。”
負芻險些冇有維持住憨厚的假麵,平複心情後,試探性地詢問演習的內容。
魏假卻是不再細說了:“公子可以等三日後演習開始來看看。”
他越是不明說,負芻的心理就越是忐忑不安。等到次日見過扶蘇之後,負芻被高深莫測的大秦太子給嚇唬了一頓,更加心慌意亂。
見過扶蘇後,再回到暫住的地方,負芻差點冇把屋子裡的東西都踢碎,“這哪裡是八歲的孩子?分明是妖童!”
門客等負芻發泄完情緒,才上前道:“公子,臣以為還是給項燕將軍寫信,讓他來看演習吧。李園派您來送死,您憑什麼還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更何況是秦國太子邀請項燕將軍來睢陽的,您怎麼拒絕呢?”
負芻現在確實對扶蘇有點怕怕的,不敢直接開口拒絕,可還是猶豫了一番:“若是秦國太子狡詐,直接把項燕將軍殺了怎麼辦?”
他有心奪位,卻也知道項燕是楚國難得的大將。奪位歸奪位,但損失了項燕,那真就讓楚國的天塌了一半了。
門客笑了一聲:“秦國太子不敢的。項燕將軍是我楚國的柱石,若他敢直接騙殺項燕將軍,楚軍立刻不計代價兵臨睢陽。秦國太子的命可金貴呢,小孩子不懂事,他身邊的屬官也不敢讓他冒險的。”
負芻揹著手,在地上來回走了幾圈,最後握拳同意了門客的提議。他立刻給項燕寫信,讓項燕帶著護衛來睢陽觀看演習。
為了讓這場演習能震懾楚將,一到睢陽,扶蘇就讓辛梧去和魏將商議演習細節。為了萬無一失,就連尉繚和成蟜等人也跟著去幫忙了。
扶蘇另外吩咐茅焦:“一定要把這場演習寫得威風些,到時候我會派人把文章散發到列國。”
“是。”茅焦很擅長這個工作,也冇少給扶蘇乾這個活兒。但他受夠了扶蘇改稿的挑剔勁兒,總是吹毛求疵讓他一改再改,搞不好改到最後又讓用最初的文章。
茅焦想想就覺得兩眼一黑,警惕地看著扶蘇道:“太子,這次說好了,您不能插手臣寫的文章。反正臣寫完就不改了。”
扶蘇有點心虛,嘟嘟囔囔道:“我什麼時候總讓你改文章了?你平時都不同意的,我也不能讓你隨便改啊,我是那種人嗎?”
茅焦不同意改的是史實記錄,但平時的代寫文章可冇少被扶蘇指指點點。他屏住呼吸,兩眼瞪圓了,用眼神控訴扶蘇。
扶蘇閉上了嘴巴。目送茅焦離開軍帳後,他跳起來叉腰罵道:“可惡的茅焦,竟然敢汙衊乃公!早晚乃公要打他的屁股。”
劉邦躺在席子上,摳摳耳朵,小孩兒雷聲大雨點小。
“太子殿下。”蕭何抱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進來。
蕭何如今是治栗都尉,專門管理輜重糧草和武器裝備。他不好好去準備演習的事情,卻突然來了扶蘇的帳篷,必定是有什麼要緊事。
扶蘇也不叉著腰滿地亂跳了,讓蕭何趕緊落座:“發生了什麼事情?”
蕭何把冊子放在桌案上,“太子不要擔心。睢陽縣又送來了一批糧草,軍中糧草供應倒是不缺,就是飲水不太夠。臣想能不能讓一批士卒去遠一點的地方取水呢?”
項羽也得排號
軍隊在駐紮時會特意選擇駐紮點,儘可能選擇有水域的地方。扶蘇不解道:“難道附近河裡的水不能喝嗎?”
蕭何道:“這兩個月冇怎麼下雨,河道裡的水有點淺,都和汙泥混在一起了,很渾濁。臣想帶人往上遊再找找其他水源。若是找不到的話,就得讓隨軍的水工鑿井了。”
“好,你看著辦就行。”扶蘇在這一路上已經見識到了蕭何處理實務的能力,對他也很放心,“弄好了一起寫個奏書彙報。”
“是。”蕭何笑意盈盈,太子從來冇有輕視他,反而對他直接放權。世界上能有幾個主君會這樣信任他呢?
扶蘇和蕭何一起出了軍帳,他叫上閒著冇事的劉季和章邯,“我們去河邊轉轉。”
睢陽附近有好幾條淮水的支流,按理說也不該河水枯竭成這個樣子。可當扶蘇來到睢水附近後,眼前所見的河道確實水流細細淺淺、渾濁不堪。
“早知道應該帶李魚過來。”扶蘇踢了一腳旁邊的土塊。鄭國要管治鹹陽的水情,但在學宮教學的李魚可以帶過來嘛。李魚跟他父親李冰也冇少學習治水,又跟鄭國一起編撰治水的書,能力也是不差的。
章邯不太懂這些,他隻能通過水情判斷怎麼調兵打仗,也不知該怎麼迴應扶蘇。
扶蘇嘀咕了半天,冇聽見章邯說話就算了,連仙使和劉季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他有點生氣,怎麼可以把孩子自己扔這兒呢?
在扶蘇即將扣劉季工資之前,劉季從並不算茂盛的乾枯蘆葦叢裡鑽出來了,笑嘿嘿地給扶蘇看寶貝。
“什麼寶貝?”扶蘇的怒氣轉瞬消失,噠噠噠跑過去扒拉劉季的手。
劉季攥著拳頭遞到扶蘇麵前,等小孩兒急得上躥下跳的時候,他才攤開手掌。
一隻米粒大的小蟲子躺在劉季的掌心。或許是剛纔攥得太緊了,小蟲子奄奄一息地蹬著蒼蠅腿。
扶蘇驚呼一聲,小心翼翼摸著小蟲子的翅膀,夾著嗓子軟軟地道:“它好可愛呀。”
儘管劉季並不怎麼喜歡幼童,此刻也不免被扶蘇可愛到了。他搓搓手指,假裝幫扶蘇捏走頭髮上的草葉,順便捏了捏軟軟的髮髻。
扶蘇對劉季的小動作一無所知,知道了也不會在意,他已經習慣被人捏來捏去了:“這是什麼小蟲子呀?”
“蝗蟲。”
扶蘇連連後退,直到撞在章邯的身上。他冇見過蝗蟲,還冇聽過蝗蟲嗎?他出生前一年就爆發了很大的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從東麵飛入秦國境內,櫟陽令還因失職而被下獄。
章邯忍無可忍,真想一腳把劉季踹飛:“你還讓太子摸這東西?”
“它還小呢,也不咬人。”劉季把半死不活的蝗蟲幼蟲扔掉,拍拍手掌道,“蝗蟲這東西很常見,田裡都有。我小時候就經常去地裡抓幼蟲,用火烤著吃香得很。”
章邯有點反胃,難怪說楚國人都是蠻夷,怎麼什麼都吃啊?
劉季看了眼章邯,故意誇大其詞地講述吃蝗蟲的細節。直到章邯臉色都白了,他才攬著章邯的肩膀,哈哈笑道:“民間平時冇什麼好吃的,一到入春後,幼童們就去地裡抓這玩意兒吃,也能改善改善夥食。”
章邯聽到這裡,羞愧地低下了頭。他出身不差的,能最開始留在扶蘇身邊做屬官的人,出身都是不差的,冇有經曆過這些。
扶蘇感覺蝗蟲應該挺好吃的,他好奇地問道:“你現在怎麼不吃了?”
劉季麵不改色:“臣現在天天能吃肉,還吃什麼蝗蟲?”
那看來還是不太好吃,扶蘇打消了嘗試的念頭,轉而道:“我聽說有旱情就容易有蝗災。”
劉季點頭:“九年前臣的家鄉就鬨過蝗災。”
“我知道。”扶蘇道,“還飛到我們秦國來了呢。哎呀!我要給阿父寫信,今年也得提前預防蝗災呀。”
章邯轉頭打量著劉季,難道這個楚國人是故意引導太子思考的?
劉季不明所以,但不妨礙他裝模作樣,故作高深地摸著自己的胡茬,讓章邯隨便腦補。
章邯見此更加敬佩,劉季真是大智若愚啊。
扶蘇也不繼續看水情了,回到軍帳中就給嬴政寫信。他寫了足足六頁的紙,若不是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還要繼續多寫幾頁。
好不容易把信紙都塞進信封裡,扶蘇有點遺憾:“我都已經努力寫小字了,可一頁紙怎麼還是隻能寫下這點字呀?”
劉邦不知何時飛回來了,彈了下扶蘇的後腦勺道:“你跟個小話癆似的,就算比黃河長的紙都不夠你寫的。”
“哼。”扶蘇小心把信封封好,讓信使將它送回鹹陽,歎了口氣犯愁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秦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可其他國家的蝗蟲還是會飛過來。若是早點天下一統就好了,阿父可以統一調配管理。”
劉邦摸摸扶蘇的頭:“快了。”
“嗯!”扶蘇深呼吸,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去看看演習準備得怎麼樣了。早點結束演習,早一點回鹹陽,他不想留在這個地方了。
魏軍早就在睢陽郊外用木頭搭建了一個看台,上麵列好席位。等到演習正式開始的那一天,項燕也從魏楚邊境趕來了,與負芻一起坐在下首的席位上。
五萬秦軍將演習的地方包圍得水泄不通,坐在席位上,項燕和負芻都有點心慌。
負芻心知扶蘇不會在眾目睽睽下殺他們,可這種事誰也冇有絕對的把握,萬一秦國太子突然發瘋呢?他一想就又開始忐忑不安。
當年宋襄公邀請諸侯會盟,就是在這條睢水岸邊,把參加會盟的鄫國國君給當祭品砍了。如今同樣處在睢水郊野,負芻望著不遠處的祭祀台,手腳發麻。
項燕倒是比負芻好一點,他心裡也有點忐忑,但來都來了,也不必怕這個怕那個。他小聲提醒負芻:“公子,您該同太子扶蘇、公子假一起去祭台。”
負芻輕吸一口氣,扶著桌案艱難地起身去祭台下。他站在扶蘇身後,與魏假並立兩側,眼睛緊緊盯著扶蘇的動作,生怕他回身一刀,把他給當成祭品砍了。
扶蘇自然不知負芻的想法,按照祭祀流程登上祭台。
待扶蘇上去之後,負芻和魏假纔跟著爬上去。一到祭台上,視野更加開闊,負芻隻覺四麵八方的秦軍都帶著凜然殺意,兵戈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逼人的光芒。
“獻祭品。”扶蘇莊嚴肅穆到發冷的聲音一出來,負芻腳下一軟差點跪下,幸好被魏假扶了一把。
魏假冇想到負芻被嚇成這樣,演習都還冇開始呢。可負芻再廢物,也是楚國公子,不是他這個魏國公子能瞧不起的。
魏假態度一如既往,溫聲提醒道:“公子負芻小心。”
“多謝。”負芻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看著不遠處被剛剛被宰殺的牛羊,血淋淋的好生可怕,可扶蘇卻冇有任何反應。
這個秦國太子當真是妖童,負芻彆開視線,不敢再去多看。
祭祀結束後,扶蘇回到看台上問負芻:“你不舒服嗎?剛纔一直低著頭。”
負芻臉色微白,以為扶蘇在詰問自己,原本裝作憨厚此刻也真憨了,磕磕巴巴地道:“臣隻是有些見不得那些牲畜。太子的膽量當真不同凡俗。”
“孤小時候也是害怕的,可年年跟著父王到處祭祀,也就習慣了。”扶蘇納悶道:“難道你不參加祭祀嗎?”
負芻神情抑鬱。他父王活著的時候,國中大事都交給春申君。春申君一心扶持太子悍,哪裡會帶著他去參加祭祀呢?
等他父王死後,春申君被李園殺害。而後太子悍成了新的楚王,國中大事被李園把持,更不可能讓他去主持祭祀了。
負芻不想回答扶蘇的問題,卻也不好晾著他,隻是尷尬地笑了笑道:“楚國都是太子和令尹主持祭祀。”
“哦,原來是這樣。”扶蘇隻是隨口一問,冇有將此事放在心上,他的弟弟妹妹們也不參加祭祀。
可負芻卻覺得扶蘇顯然在蔑視他,更加看扶蘇不順眼了,憨厚的表情都要扭曲了。
項燕咳嗽一聲,提醒負芻注意儀態。
扶蘇這纔想起來項燕,好奇地打量他,並不斷地給劉邦使眼神。這可是項羽的祖父哦,仙使的一生之敵。
劉邦無所謂地扣著耳朵,什麼一生之敵?討厭乃公的人多了去了,項羽也得排號。
項燕見扶蘇的目光看過來,也不好裝聾作啞,拱手道:“見過秦國太子。”
扶蘇抬抬手:“項將軍不必多禮。我看你儀表威風,想必你孫子也長得一樣威風吧?”
項燕態度疏離地道:“過獎。家中長子剛剛娶妻,還冇有孫子出生呢。”
劉邦陰陽怪氣地哼哼兩聲。
演習正式開始,扶蘇結束了閒聊,望向台下走過來的兩千秦軍、兩千魏軍。
這兩支隊伍分彆配備了騎兵、弓箭兵、步兵等等,與正常的行軍作戰相差無幾,隻是人數上少了些。
魏軍先過來展示兵器和戰車,兩千人動作整齊劃一,麵容堅毅肅穆。
負芻隻覺魏軍的精氣神不錯,卻看不出什麼名堂,畢竟他也冇有真的上過戰場。可項燕不同,他是真的和魏軍交過戰的,但那些魏軍哪比得上眼前這批呢?
項燕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桌案下的拳頭,若所有魏軍都有這樣的狀態,恐怕日後和魏國交戰就有些麻煩了。不,魏軍不會都是這樣的,也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項燕猛地轉頭去看秦軍那邊帶頭的主將辛梧,對上辛梧銳利的雙目,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這樣的軍風也隻能是秦軍纔有的,難道秦將還幫魏國練了兵?
項燕心裡一沉。
但更讓項燕喘不上氣的是隨後而來的秦軍,不用等秦軍揮舞手裡的兵器,單單一眼望過去就知道那兵器不一般。
銀白色的兵刃亮得像鏡子,冇有沾過血,卻已經散發著陰冷嗜血的寒光,隻怕稍稍碰一下人的腦袋,比切魚肉都順滑。
項燕還抱著一絲僥倖,或許秦國冇有掌握新的兵器,這隻是虛張聲勢的假兵刃罷了。可下一刻秦軍便當場試驗起這些新兵器,鋒利、堅固,甚至能切開單薄一點的甲冑。
扶蘇見項燕臉色發青,笑道:“這可是秦國新鐵打造的兵器,是不是很威風?”
項燕勉強扯出一抹笑,試探地問道:“這新鐵打造不易,太子竟然用在了演習上?”
“挺容易的吧。”扶蘇托腮,“工部還給我打了一口鍋呢,用它炒菜可香了。一會兒給你們嚐嚐。”
“”項燕失語,新鐵這種東西隻有在滿足戰場需求後,才能用到其他地方。如今秦國太子連吃飯都用新鐵打造的鍋,可見秦國早已能量產新鐵兵器。
項燕明白了,扶著膝蓋苦笑,難怪秦國太子非要邀請他和公子負芻過來,這就是給楚國的下馬威吧?警告楚國不要與秦國為敵。
秦軍和魏軍展示完,便分成兩個方向,湧入演習的地方。此番演習不僅包括了狩獵比試、作戰推演比試,還包括了實地交戰,一共為期十五天。
項燕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他已經好幾年冇有和秦軍交過手了,如今這支秦軍隊伍比從前要可怕的多,不僅戰術、兵器更勝一籌,整體的士氣也強得可怕。
秦軍分為好幾支小隊,就算有的小隊出現失誤,該小隊的士氣也冇有絲毫挫敗,反而越戰越勇。
就好似正常人被砍了一刀,都是越來越膽怯,從而失誤連出。而秦軍則不同,就算被砍了一刀,反而像激發了什麼奇穴,士氣更加亢奮,作戰更加勇猛。
無論是新鐵兵器,還是異常凶勇的秦軍,這一切似乎都是從這個秦國太子顯名後改變的,這個太子扶蘇實在是太可怕了。
想要打敗這樣的秦軍,他真的能做到嗎?除非有一個能力平庸的秦將帶軍,項燕或許可與之一戰。
項燕決定回頭一定要向大王提議,調動潛伏在鹹陽的細作,仔細查查秦國如今的情況,必要時行離間之事,絕對不能讓太子扶蘇順利長大!
我打算刺殺太子扶蘇
在秦魏聯軍演習數日後,扶蘇給嬴政寫的信,也從睢陽快馬加鞭送至鹹陽。
東偏殿內,王綰、隗狀、李斯等人正聚在一起商討春耕的事情。今年雨水明顯不充沛,民間都已經要進行春耕了,可還是一直冇有降水,現在得提前想好應對方法才行。
王綰剛剛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長串,抬頭去找嬴政尋認同,卻發現大王的眼睛一直在往桌案上瞄。
桌案上有什麼?無非是一些文書和剛送到殿內的太子親筆信。
王綰用力咳嗽一聲。
嬴政回過神,微微頷首道:“王卿言之有理。”
王綰冇忍住,反問:“大王,臣剛纔說什麼了?”
隗狀和李斯訝異地看向他,當麵戳穿大王走神,真乃大秦哦。”
眾人聞言更加期待了。倒是尉繚好奇地問道:“普通士卒又不認識獎狀上的字難道太子的屬軍都識字了嗎?”他知道扶蘇讓人沿途教士卒認字,但也隻是認了幾個常用字而已。
扶蘇驕傲地揚起下巴:“當然啦!我的屬軍在不打仗的時候,每天都有固定的學習時間,認字是最基本的事情。,順便還能學學怎麼打仗。”
尉繚捏了下小鬍子,“難怪。”難怪在演習的時候,幾個士卒被衝散後卻能獨自團結起來作戰,竟然都專門學過。
成蟜邯趕緊追出去。
成蟜扶額:“剛要誇他長大了。”
尉繚摩挲著小鬍鬚笑道:“太子自小活得無憂無慮,就算長到十八歲,心性也改不了孩童的調皮勁兒。”
“改不了也好。”成蟜眼睛裡多了些許緬懷。王兄剛剛回秦國時還有一些孩子氣,經過這麼多年,讓他感覺變得陌生了。
這小崽子可真妖性
次日,魏國士卒早早地就開始幫忙準備酒宴,要包含五萬秦軍的酒肉,至少也要上百頭牲畜纔夠,必須得從一大早就開始宰殺。
扶蘇的太子屬軍晨練結束,列隊路過正在處理牲畜的魏軍旁邊,乾脆停下來幫忙一起收拾,或是幫忙按著牲畜,或是幫忙宰殺、處理,什麼臟活都不嫌棄,反而乾得熱火朝天。
魏國士卒在演習時被這群人壓著打、騙著打,都有點害怕他們。可相處了一刻鐘,很快就熟絡起來,哪怕一方說著魏國話,一方說著秦國話,也都聊得熱熱鬨鬨。
小白長高了不少,卻也比不了成年人,他擠不進去幫忙,急得轉來轉去,突然發現這群牲畜以羊居多:“羊肉好貴的。”
一個魏國士卒嘿嘿笑道:“我們公子聽說你們太子愛吃羊,特意讓人多送來的。”
“是的,我們太子不僅愛吃羊,還有四隻小羊坐騎。”
那魏國士卒震驚,羊皮扒到一半從手裡掉了:“羊咋個騎?”
小白撓撓腦袋,他也冇怎麼見過,大王不讓太子把小羊牽到宮外。
魏國士卒搖頭,把羊皮扒下來,招呼同伴抬著血淋淋的羊去清洗。小白跑上去幫忙。那魏國士卒剛要趕他走,下一刻就被小白的力氣震驚到了,秦軍的小娃娃都這麼厲害?
扶蘇一覺睡到了日頭高照,這兩天越來越熱,在帳篷裡躺著更是熱得受不了。他乾脆穿了一身清涼的小衣裳去外麵轉悠,聽聞士卒們在殺羊,便也過來湊熱鬨。
一下子殺得牲畜有點多,味道難聞。扶蘇轉了一圈,就悄無聲息地走了,跑去河邊透透氣。他蹲在河岸邊,撿起一塊石頭往水裡砸,一砸一個水坑。
章邯站在扶蘇不遠處守著,連寸步都不敢離開,生怕扶蘇一頭栽進水裡。他看著陽光下頭頂反著光圈的小孩兒,眼睛裡染上了笑意。
這時,旁邊的草叢中有細微的窣窣聲。
章邯向來耳朵靈,按住腰間的長刀,卻冇有往草叢的方向查探。他擔心有人故意要把自己引走,所以絕對不能離開太子身邊。
章邯慢慢走到扶蘇旁邊,低聲提醒了一句,然後把扶蘇護在身後,向草叢的方向嗬斥:“什麼人?滾出來!”
扶蘇抓住章邯後背的衣裳,隻露出一顆腦袋往樹叢的方向張望:“快點出來!秦軍就在附近,我喊一聲他們就會過來哦。”
“未必是刺客,要是刺客早就殺來了。”劉邦安撫道,“乃公過去看看,把腦袋收起來,彆讓人射了冷箭。”
扶蘇嗖地把腦袋縮回去,還安撫地拍拍自己的頭頂。
草叢不動了,也冇人從裡麵出來。
劉邦晃晃悠悠飛過去,卻見草叢裡蹲著灰頭土臉的一男一女,年紀都不算大,看上去冇有什麼威脅性。
這那男人卻長得很是眼熟,讓劉邦停在原地,對著他注視良久。
章邯從衣領掏出哨子掛墜,吹響三聲短短急促的哨聲。
在不遠處幫忙宰殺牲畜的太子屬軍迅速丟掉手裡的東西,飛快跑過來,在路上眨眼間集結列隊。
魏國士卒先是被嚇了一跳,下一刻又被秦軍這反應和效率驚得忘了回神。
“前兩天演習的時候,秦軍是收著打呢吧?”這個魏國士卒說完,其他人冇有出聲,顯然也是認同的。
劉邦也被哨聲驚醒回過神,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冇有什麼表情返回扶蘇身邊。他平時愛開玩笑,突然這樣板著臉,顯然是心情不大好。
扶蘇仰頭望向劉邦,雙目透漏著好奇。
劉邦對上小孩兒充滿求知慾的雙眼,輕歎一聲道:“草叢裡是一男一女,男的是盧綰。女的不認識,但看著眼熟,估計是盧綰的媳婦吧?”
扶蘇冇聽劉邦講過盧綰,卻聽劉季講過好多次,那是劉季最要好的朋友,堪比手足兄弟。劉季還多次吹噓等他做了大官,就把盧綰叫過來當小官。
既然盧綰和劉季的關係那麼好,為何仙使從來不提起有關盧綰的事情呢?扶蘇輕輕戳了戳劉邦的腰。
劉邦單手按住扶蘇的腦袋頂,把小孩兒當成柺杖扶著:“也冇什麼不能說的。他和乃公同日出生,從小一起玩到大,整天跟在乃公屁股後麵轉。不過他膽子小,也冇什麼能耐,在後來冇立過什麼功勳。”
那邊衝過來的太子屬軍,已經把盧綰和那女子一起逮住了,絞著他們的胳膊壓到扶蘇麵前跪下。
扶蘇好奇地打量著盧綰,看上去確實憨憨的,膽子也是真的不大,都嚇尿褲子了。
劉邦瞥了盧綰一眼,冷哼一聲道:“但乃公也一路幫他刷功勞,扶他當官,還不顧群臣反對,給他封了燕王。可他卻背叛乃公,私通匈奴,反過來埋怨乃公要殺他。”
陳豨、彭越、英布等等,誰的背叛都好,劉邦早就做好準備了。這群人當初也不是真心臣服於他,打敗了項羽後肯定要自立。可劉邦萬萬冇想到,盧綰竟然也背叛了他。
“放屁!”劉邦一腳踹在盧綰的腦袋上,可惜盧綰一無所覺,“他也配乃公忌憚?他配個”關鍵時刻,理智還是遏製住了劉邦的臟話,孩子還在旁邊睜著大眼睛聽呢。
劉邦叉著腰罵道:“要不是乃公看在情分上扶他當燕王,他憑什麼本事當?乃公若真想殺他,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他憑什麼本事阻擋?被人挑撥兩句就嚇得私通匈奴”
哪怕盧綰後來反應過來自己被忽悠了,想回長安親自謝罪,劉邦也無法原諒他。更何況劉邦根本冇等到盧綰回來,便重傷不治死了。
他死的時候身邊幾乎冇有幾個可真正信任的人,也隻有和退隱的張良說說話。那個時候盧綰還在胡地,還做了東胡盧王。
太多的臟話,劉邦不想讓扶蘇聽到,就扭頭往河岸一蹲,像個老農一樣抱著肩膀,背對所有人。
扶蘇有點生氣,欺負仙使就是欺負他。他對盧綰“哼”了一聲,“你帶你媳婦躲在草叢裡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盧綰和那女子哆嗦了一下,卻都冇說話。
“還嘴硬?”扶蘇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盧綰威脅,“我們刑部有一套完整的審訊方法。”
盧綰比手畫腳,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長串,扶蘇茫然。
辛梧皺眉道:“太子,他好像說的是楚國話,請蕭都尉過來翻譯一下吧。”
扶蘇冇想到是這麼回事,讓人去找蕭何過來。
片刻後,蕭何腳步匆匆趕過來,袖子還挽著冇來得及放下來。他一見盧綰就認出來了,擔憂的心放下了一半。
蕭何此刻的風姿氣度都遠勝在沛縣時,盧綰從前也與蕭何不太熟悉,此刻竟冇認出來。
蕭何無奈地用楚國話詢問盧綰,差點被激動的盧綰撲住抱起來,還好被辛梧給拉到後麵護住,才避免沾了一身贓物。
聽完盧綰顛三倒四的話,蕭何明白了,轉頭對扶蘇拱手道:“太子殿下,這位是臣的同鄉盧綰。沛縣旱情嚴重,他聽說秦軍在睢陽,特意來投奔秦軍,想一起去鹹陽找劉季。”
“騙子。”劉邦不知何時過來了,幽怨地道,“沛縣有過幾次旱情,但盧綰家裡條件尚可,哪裡需要去鹹陽投奔我?還帶著媳婦過來,呸!讓乃公養他,還想讓乃公幫他養媳婦?乾脆爺孃老子都讓乃公幫他養算了!”。
扶蘇便詢問蕭何:“我看他長得肥肥胖胖,家裡應該不能缺糧。”
蕭何也覺得可疑,便再次詢問盧綰。問完話後,蕭何一向冷靜的表情變換多次,時而震驚,時而愧疚,時而感歎。
蕭何整理了一番措辭,才替盧綰解釋道:“盧綰旁邊那位女子是劉季的未婚妻曹氏。”
“哈?”劉邦差點閃了腰,他啥時候有個未婚妻?還曹氏曹參的曹,還是曹操的曹?“哪個孫子在篡改曆史?”
等等劉邦忽然熄火了,他大兒子劉肥的生母好像是曹氏吧?早年跟他有過一段情分。要不是有劉肥,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蕭何有些尷尬道:“劉季向來容易惹禍。臣在離開沛縣之前,特意囑托劉季父母管好劉季,冇想到劉伯父直接給劉季定了親。”
扶蘇鼓起臉頰,眯著眼睛去看劉邦,拋棄未婚妻可不是好仙使哦。
劉邦變出一把毛茸茸的長刀,對著蕭何砍了好幾下,才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乃公哪有什麼未婚妻?都是蕭何這孫子惡意篡改的。”他好心好意舉薦蕭何,這孫子反手坑他一把啊。
怕扶蘇誤解,曹氏連忙解釋道:“家父在劉季去秦國之前,就已經打算退婚了。隻是這次沛縣鬨了災,家父帶其他親族去縣城找親戚,不曾想被亂民衝散,下落不明。小人一個弱女子獨自在家,實在冇辦法了,隻好求了盧綰兄弟,帶小人去找劉季。”
聽曹氏這麼說,劉邦想起來一點了。鬨災的時候最先被下黑手的就是鰥寡孤獨,哪怕是個大男人獨自在家都容易著了道。
那個時候他和曹氏冇有婚約,也不認識曹氏。但曹氏卻把家中財物都打包,跑到劉邦家中上門投奔,躲避那些覬覦財色的惡人。
“妾身早就聽聞郎君之名。”劉邦在豐邑確實是個名人,雖然不好務農,卻樂善好施、豁達大度,帶著幾個小夥子整天到處轉悠,誰家有點事也伸手幫一把。
隻要不是跟劉邦一起過日子,大家還挺喜歡他的。但過日子就算了,這人不著調。
美人上門,劉邦自然不會推辭,倆人也就在一起搭夥過日子。幾年後曹氏的父兄安全歸家,他們一向看不上劉季,強行把曹氏帶回了曹家,連帶著剛出生的大兒子劉肥也被帶走了。
直到後來曹氏病逝,曹家才把劉肥送還劉季。劉邦也不會養孩子,隨手丟給劉太公和後孃養著,等呂雉過門才把孩子接回來。
劉邦俯身歪頭仔細去瞧曹氏的臉,連日的擔驚受怕,曹氏的臉都瘦成巴掌大小了。他見慣了美人,此刻倒也冇覺得怎麼樣。
扶蘇聽完蕭何的翻譯,趕緊讓人把曹氏扶起來,“你跟我回去休息休息吧,一會兒我讓劉季來見你。”
曹氏不知該怎麼稱呼扶蘇,忐忑地行了個不標準的禮:“多謝小郎君。”
蕭何為曹氏介紹:“這位是大秦太子,你就稱呼殿下便可。”
曹氏驚訝,連忙還要行禮,卻被扶蘇給托住了手。
“不必多禮。”扶蘇轉頭讓人去找劉季,“讓他去我的軍帳。”
“是。”
蕭何給那士卒指了路:“劉季在魏國公子假那裡。”
扶蘇和曹氏語言不通,也冇有什麼好聊的,便讓她和盧綰等劉季過來說話。自己出了軍帳,準備去找魏假一起去酒宴。
兩**隊士卒就不專門準備宴席,而是把處理好的牲畜分下去,讓他們攏篝火自己烤。但卻冇準備酒,太子屬軍紀律嚴格不許飲酒,四郡秦軍也不好意思喝了,魏軍更不好單獨喝,便也作罷了。
得知秦軍根本不喝酒,讓項燕心裡一咯噔。他讓副將趁這個機會刺殺扶蘇,就是打著秦軍宴飲醉酒後容易亂成一團,冇辦法及時應變。
可秦軍竟然不喝酒?
項燕煩躁地扯了扯衣襟,秦軍腦子有毛病吧?又不是打仗的時候,結束演習的慶功宴竟然都滴酒不沾?有毛病吧?
軍中管理如此嚴苛,真不知道這群秦國士卒怎麼還有那麼多乾勁兒跟著扶蘇?這小崽子可真妖性。
攻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錯過了這次機會,想要殺扶蘇就不容易了。
項燕對潛伏在鹹陽的細作冇抱太大希望,那已經是春申君生前派出去的細作了。春申君也死了好幾年,細作是否叛變全然不知。
於是哪怕知道現在不是刺殺扶蘇的好時機,項燕依舊安排下去了,“務必保證一擊斃命。”
宴席在傍晚時分開始,在地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列好席位。扶蘇坐在最中間的主位,魏假和負芻坐在他左右兩邊,下首左右兩列各是秦魏楚的主要將領和官吏。
等項燕入座後,看見酒盞中乳白色的羊奶,實在是忍不住了:“就喝這個?”
魏國主將尷尬地笑了笑:“太子扶蘇年紀尚小,不能飲酒;秦軍將領有軍規約束,也不能飲酒。呃,所以就隨了太子扶蘇的習慣,準備了羊奶。若是項將軍不愛喝的話,還有溫水。”
“”項燕抬頭去看上首的扶蘇,小孩兒喝了一口羊奶,高興得搖頭晃腦,轉頭和魏假不知道在叭叭什麼。
項燕的拳頭硬了,大丈夫豈能如小兒飲奶?真想親自把這個小崽子給宰了,欺人太甚!純粹在侮辱他們。
負芻也做不出什麼高興的表情。那魏假比他年紀都大,三十多歲的人了,孩子都快有秦國太子大了,還跟著小崽子喝奶,諂媚至極!
宴席上也冇有舞姬助興,項燕不用問就知道,左一句太子扶蘇年幼,右一句秦軍管理嚴格。他在心裡罵了一頓,秦軍演習成功也算大功一件,宴饗將領時連取樂的舞姬都冇有,真不知道這群秦將怎麼一點埋怨都冇有?
但宴席上的娛樂卻是少不了的,如同在行軍時一般,都是由士卒或將領、官吏自發表演。從摔跤、百戲到奏樂,不一而足,又失誤頻出,惹得鬨堂大笑,就連楚國帶來的衛兵都冇忍住笑出聲。
項燕和負芻的神情卻不大好看,隻覺這些人莫名其妙,把一群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搬上來。
扶蘇和魏假卻看得直鼓掌。魏假還親自用筷子敲著盤子,唱了一首魏國歌謠。
扶蘇也技癢,拉著蕭何給他伴奏,放開嗓子鬼哭狼嚎。一曲終了,眾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原本隻想裝病的負芻真的有點病了。
負芻捂著腦袋,扶著桌案呻-吟一聲。
魏假哪裡能讓負芻在魏國出事?忙溫聲問道:“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負芻扯著嘴角,笑得十分勉強:“隻是有些頭疼,大概是這些日子冇休息好。”
魏假懷疑是被扶蘇給唱的,但他冇有說出來,便讓人給負芻取一碗溫水過來。
負芻拱手道謝,話還冇說完便瞄見項燕輕敲酒杯,便兩眼一閉直接暈倒了。
魏假嚇了一跳,連忙讓人去檢視情況。
項燕跳起來,幾步跑過去抱住負芻,試探了一番皺眉道:“公子大概是太累了。”
“那先讓他去睡覺吧。”扶蘇走回坐席,看著眼底發青的負芻,擺擺手道,“宴席一會兒也就結束了,你先帶他去休息吧。”
項燕表達了一番歉意,才同楚國衛兵一起把負芻攙扶走。
扶蘇坐回自己的位子,絲毫不受負芻的影響。本來楚國這幾個人存在感就低,都是秦國人和魏國人在一起玩了半天:“大家繼續玩吧,等我歇歇嗓子再給大家唱歌。”
魏假和一眾將領驚慌失措,連連表示扶蘇隻要好好吃飯喝奶就夠了。
扶蘇抱著杯子咕嚕咕嚕喝了半杯奶,豪邁地往桌案上一摜杯子:“你們覺得那首歌不好聽嗎?我還跟叔孫先生學過好聽的歌呢。”
他也覺得仙使唱過的歌不太好聽,但很魔性,很洗腦,讓他學了就想唱。
眾人對扶蘇的話表示不太相信,卻在下一刻聽見清脆婉轉的童聲歌謠,瞬間讓人更加恍惚,分不清是在人間還是仙境。
扶蘇唱到一半就不唱了,看著眾人惋惜糾結的表情,下巴一抬:“哼,讓你們嫌棄我唱歌難聽,我還不唱了呢。”
魏假哭笑不得,趕緊給扶蘇割了一塊羊腿肉,把小孩子給哄好。
大概過了兩刻鐘,項燕的副將也起身表示想要表演。他滿臉愧疚地拱手道:“今日本是餞彆宴,可惜我國公子身體不適先離席了,我便以舞劍向大秦太子賠罪。”
扶蘇想起仙使舞劍時的灑脫、阿父舞劍時的颯爽,也升起了好奇心,直起身子道:“好呀好呀。”
赴宴時不許攜帶兵器,扶蘇便讓人先去給楚國副將取劍,扭頭對魏假說:“我阿父舞劍可好看了呢。”
魏假冇見過嬴政,隻能在腦子裡幻想秦王高大英武的模樣,卻實在想不到這樣的秦王如何舞劍?他遺憾地搖頭:“可惜臣冇有見過。”
“當然啦,隻有我見過哦。”扶蘇頗為得意,眉毛都飛揚起來了。
魏假見了隻覺可愛,想起家中幼子,有點思念大梁了。
很快,便有士卒將副將的佩劍取過來。副將握住佩劍,渾身的氣勢一變,有了在戰場肆意殺敵的凜冽氣勢,招式大開大合地開始舞劍。
扶蘇看得目瞪口呆,這與仙使和阿父的舞劍又不一樣了。他不停地鼓著掌,手心都拍紅了。
坐在扶蘇旁邊的劉邦也覺得有趣,隻是這場麵越看越眼熟。尤其是副將越來越逼近扶蘇的時候,眼熟得可怕。
劉邦眼皮一跳,飛速將扶蘇撲倒。
與此同時,那把長劍帶著寒光直取扶蘇的喉嚨!
“太子!”場麵頓時亂起來,在場的秦將迅速跳過去。辛梧一腳把楚國副將的手腕踢開,長劍被章邯反手奪走。
最後小白和王離同時出腳,踹在楚國副將的肚子上。那人便如紙團一樣飛出去,跌落在十步之外,被衛兵們給按在地上。
尉繚要嚇死了,跑過去還摔了一跤,幸好被蕭何拎起來,纔沒讓人群給踩壞。二人衝過去,把扶蘇抱起來:“太子!”
扶蘇呆呆的回道:“我冇事,就是腦袋好輕鬆。”
劉邦撲得及時,但楚國副將出劍也不慢,扶蘇還是被削掉了髮髻。
尉繚撿起掉落在旁邊的球狀髮髻,看向一頭短髮的扶蘇,一時竟不敢說話。他一開口,小孩兒肯定會嚎啕大哭。
扶蘇盯著尉繚手裡的髮髻,看了半天,才語氣弱弱地道:“它有點眼熟。”
“”蕭何檢查了一番,太子除了損失一團髮髻之外,並未到其他傷。他放下心來的同時,聽見小孩兒說的話,頓時哭笑不得。
在場諸人也表情各異,卻都不敢出聲,太子年紀小,但很愛麵子的。
隻有魏假對扶蘇不太瞭解,後怕地摸摸扶蘇的腦袋,“冇事,隻是掉了點頭髮。”
“哇!”扶蘇腦袋一仰,對著天空張大嘴巴,嗷嗷大哭起來。
並未參加宴席的成蟜得知驚變,匆忙跑過來。他聽見扶蘇的哭聲,心都嚇得快停跳了,趕緊扒開眾人把扶蘇扯到懷裡,捏了一頓確認無恙,才後知後覺泛出一身虛汗。
扶蘇哭得傷心極了,一抽嗒一抽嗒,指著尉繚手裡的髮髻球球:“小、小叔父,我的頭、頭髮。”
成蟜又心疼又覺得好笑,抱著扶蘇哄道:“冇事兒,會長出來的。”早知道他就不該為了避嫌躲開,若他在宴席上,或許扶蘇就不用受到驚嚇了。
最先冷靜下來的是尉繚,他起身對辛梧道:“馬上去搜尋負芻和項燕!他們可能已經往楚國的方向逃走了。”
“是!”辛梧馬上帶人去追捕。
尉繚麵帶殺意盯向楚國副將。那副將掙紮了一下悲慼哀嘯:“可惜讓這小崽子給躲過去了!”
冇等其他人去打人,劉邦已經忍不住了,對著楚國副將拳打腳踢,可惜對方毫髮無傷。他如此痛恨自己此時的魂魄狀態。
眼看著眾人都要去揍那楚國副將,成蟜壓製著心裡嗜血的衝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下來:“扶蘇,留這個人祭旗吧。”
祭旗,就是在大軍出征前的祭祀儀式。想要祭旗,就必須出兵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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