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趙牧就起來了。
他打水洗臉,冷水刺激得精神一振。從陶罐裡抓了把粟米,就著涼水嚥下去,算是早飯。
辰時初,他再次來到丙字號牢房。
趙黑炭靠在牆角,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趙牧,他掙紮著坐起。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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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趙牧隔著柵欄低聲說,「埋屍那夜,除了六指,還看到什麼?」
趙黑炭想了想:「那女子穿的是粗麻衣,青色,洗得發白。頭髮散著,很長。王三刀挖的坑不深,大概三尺,埋完還踩了幾腳。」
「當時什麼時辰?」
「子時過後。我追鹿到亂葬崗時已經子時,等了約一刻鐘,王三刀纔來。」
「他一個人?」
「對,一個人。扛著屍體,拿著鐵鍬。」
趙牧沉吟。一個人埋屍,說明王三刀很可能也是單獨作案。
「那棵歪脖子槐樹,具體位置?」
「從西門出城,往北走二裡,亂葬崗入口往東第三棵老槐樹就是。」趙黑炭說,「樹身朝南歪,很好認。」
趙牧點頭:「我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趙黑炭急道:「大人要去查嗎?」
「嗯。」
「那……我能出去嗎?我可以帶路!」
趙牧看著他:「你現在是囚犯。」
「我是冤枉的!」趙黑炭抓緊柵欄,「大人,您信我,我趙黑炭雖然窮,但從不偷盜!我爹是趙國邊軍,戰死在長平,我娘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
「你爹是趙軍?」趙牧打斷他。
趙黑炭眼神暗了暗:「嗯。秦趙打仗那些年,我爹被征去,再冇回來。我娘帶著我逃到安陽,前年也病死了。」
趙牧沉默片刻。
「我會查清楚。」他說,「如果你是冤枉的,我會還你清白。」
說完,他離開牢房。
***
衙署後堂,韓縣令正在用早飯。
一碗粟米粥,一碟鹹菜,吃得簡單。見趙牧來,他指了指對麵的蒲團:「坐。吃了冇?」
「吃了。」趙牧坐下,直奔主題,「明府,屬下想查一樁案子。」
「什麼案子?」
「王三刀涉嫌殺人埋屍。」
韓縣令放下碗,眉頭微皺:「王三刀?那個屠戶?」
「對。」趙牧把趙黑炭的供詞和六份失蹤案卷宗簡要說了。
韓縣令聽完,沉默了很久。
「趙牧,」他緩緩開口,「王三刀是田氏的外甥。田縣丞前兩日還跟我提過,說這個外甥老實本分,想讓他當田家護院頭目。」
「可六名女子失蹤,三人有六指特徵,這太巧了。」趙牧說,「而且趙黑炭親眼看見他埋屍。」
「一麵之詞。」韓縣令搖頭,「趙黑炭是囚犯,他的話不足為信。況且,就算真有人埋屍,也不一定是王三刀。亂葬崗那種地方,什麼人都有。」
趙牧知道韓縣令在顧慮什麼。
田氏。安陽縣豪強,掌控鹽鐵,連縣令都要給三分麵子。
「明府,」趙牧壓低聲音,「如果真是連環殺人案,一旦事發,您作為縣令,治下出此大案卻未察覺,郡裡考評……」
韓縣令手指敲了敲桌案。
這話戳中了他的軟肋。秦律嚴苛,官吏考覈更嚴。治下出大案而不查,輕則罰俸,重則免職。
「你要如何查?」韓縣令問。
「去亂葬崗,挖開埋屍處。」趙牧說,「若有屍體,一切明瞭。若無屍體,就當巡查,也不會打草驚蛇。」
韓縣令沉吟片刻。
他起身走到案邊,提筆在竹簡上寫了幾行字,蓋上縣令印。
「這是空白手令。」他把竹簡遞給趙牧,「你帶兩個衙役去查。但記住——若查無實據,所有責任,你一人承擔。」
趙牧接過手令:「屬下明白。」
「還有,」韓縣令看著他,「若真挖出屍體,不要聲張,先回來稟報。田氏那邊……我來應付。」
「是。」
***
趙牧點了兩名衙役——都是新補缺的年輕人,一個叫張河,一個叫李山。兩人聽說要去亂葬崗挖屍,臉色都白了,但不敢違令。
三人騎馬出西門。
秋日田野一片枯黃,風颳過,捲起塵土。走了約二裡,果然看見一片亂葬崗。
墳包雜亂,有些連墓碑都冇有。枯草叢生,烏鴉在光禿禿的樹上叫喚。
「佐史,這地方……」張河聲音發顫。
「怕什麼,大白天的。」趙牧下馬,「找歪脖子槐樹。」
三人在墳堆間穿行。很快,趙牧看到了那棵樹——老槐樹,樹乾粗大,朝南歪斜,樹皮龜裂。
他走到樹根處,蹲下身。
紅布條。
一塊褪色的紅布條,係在最低的枝杈上,已經被風吹雨打得破爛,但還能看出原本的顏色。
「就是這兒。」趙牧站起來,「挖。」
張河和李山對視一眼,硬著頭皮拿起鐵鍬。
泥土鬆軟,像是翻動過不久。挖了約三尺深,鐵鍬碰到了東西。
「有……有東西!」李山聲音發抖。
趙牧接過鐵鍬,小心地撥開土層。
草蓆露了出來。
腐爛的草蓆,裹著一團東西。趙牧用鐵鍬挑開草蓆一角——
一隻手。
已經腐爛發黑,但手指的形狀清晰可辨。
六根手指。
張河和李山嚇得後退兩步。
趙牧深吸口氣,繼續挖。很快,整具屍體露了出來。女性,年輕,穿著青色粗麻衣,頭髮散亂。腐爛程度不嚴重,應該死了不到十天。
「真的是人……」張河喃喃道。
趙牧蹲下身,仔細檢視。
頸部有紫黑色淤痕,是指印。左手六指,右手握成拳,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物質——像是血痂,或者泥土。
他正要細看,遠處傳來馬蹄聲。
三人抬頭。
五匹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王三刀。他光著膀子,一身橫肉,手裡提著剔骨刀。身後跟著四個壯漢,都是屠戶打扮,手裡也拿著刀。
「籲——」
王三刀勒馬停下,目光掃過挖開的土坑,臉色一沉。
「趙佐史,」他翻身下馬,皮笑肉不笑,「挖我埋的病豬作甚?」
趙牧站起身:「病豬?」
「對啊。」王三刀走到坑邊,瞥了眼屍體,麵不改色,「前幾日我鋪子裡有頭豬得了瘟病,死了,我就埋這兒了。怎麼,這也要管?」
「這是人。」趙牧冷冷道。
「人?」王三刀笑了,「趙佐史說笑了,這明明是豬。你們看這——」他指了指屍體的手,「豬蹄嘛。」
張河和李山臉色發白,不敢說話。
趙牧盯著王三刀:「王屠戶,豬有六根手指?」
「畸形唄。」王三刀攤手,「瘟病豬,長得怪點正常。」
「那這頭髮呢?」趙牧指著屍體散亂的頭髮。
「豬鬃毛長了點。」
「牙齒呢?」趙牧蹲下身,用樹枝撥開屍體的嘴,「豬有這種門齒?」
王三刀笑容僵了僵。
他身後一個壯漢上前一步:「趙佐史,亂挖私地,按秦律該杖二十。您這是知法犯法啊。」
趙牧心頭一沉。
對方有備而來。屍體冇有衣物證據——隻有一身粗麻衣,無法直接證明身份。王三刀一口咬定是病豬,確實難辦。
「況且,」王三刀走近一步,壓低聲音,「趙佐史,您剛當上獄佐史,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田縣丞是我舅父,韓縣令也得給他三分麵子。今天這事,您就當冇看見,我請您喝酒,如何?」
**裸的威脅利誘。
趙牧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屠戶說得對。」他說,「可能真是我看錯了。」
王三刀一愣,隨即大喜:「趙佐史明理!」
「不過,」趙牧話鋒一轉,「既然挖開了,總得填回去。張河,李山,把坑填上。」
兩個衙役如蒙大赦,趕緊剷土。
王三刀眼神閃爍,但冇阻止。
土坑很快被填平。趙牧上馬,對王三刀拱手:「打擾了。」
「好說好說。」王三刀笑道,「改日請趙佐史喝酒。」
趙牧調轉馬頭,帶著兩個衙役離開。
走出半裡地,張河纔敢開口:「佐史,那明明是人……」
「我知道。」趙牧說,「但今天抓不了他。冇有鐵證,他背後還有田氏。」
「那怎麼辦?」
趙牧冇回答。
他回頭看了眼亂葬崗。
王三刀還站在那裡,遠遠望著他們。夕陽照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頭蹲伏的野獸。
「先回去。」趙牧說,「這案子,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