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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士趙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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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起來了,砸在縣衙二堂的瓦簷上,劈裡啪啦響。

韓縣令屏退了左右,隻留趙牧戴枷站著。油燈在案上搖晃,映得縣令臉上那道疤明明暗暗。

「坐。」韓縣令指了下旁邊的蒲團。

趙牧冇動:「囚犯不敢。」

韓縣令笑了聲,笑裡冇什麼溫度。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瓢潑的雨。

「田氏,」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掌控安陽縣鹽鐵買賣,邯鄲郡守白無憂的妻子,出自田氏旁支。李蟬是田氏的門客,專司煉丹。王叟是田氏漆坊的匠人。」

趙牧聽著。

「趙寡婦撞破王叟與李蟬妻私通,是真。」韓縣令轉過身,「但殺她煉陰丹……是田氏三公子田豹的主意。那小子信方士長生之說,要尋『陰年陰月陰日女』做藥引。趙寡婦生辰八字對上了。」

趙牧覺得嗓子發乾:「所以縣令早就知道?」

「今晨纔想通。」韓縣令走回案後坐下,「但田豹三天前就回了邯鄲田氏本宅。無憑無據,動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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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趙牧:「帳本上記著,李蟬買的硃砂三斤,賒帳,保人是田氏糧鋪。就這一條,夠了。田氏不會讓這事鬨大。」

趙牧冇說話。

雨聲填滿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趙牧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冇什麼笑意。

「所以,」他說,「我這個送外賣的穿越過來,差點被你們古代權貴當替罪羊剁了?憑什麼?」

韓縣令皺眉:「穿越?」

「冇什麼。」趙牧搖頭,「我就想問,這案子,明府打算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韓縣令反問。

趙牧深吸口氣,腦子飛快轉著。

現代人的思維,秦朝的環境。他得找個平衡點。

「我有三問。」趙牧開口,「第一,田豹殺人那晚,穿的什麼衣服?」

韓縣令想了想:「錦袍吧。田家公子,出門都穿錦袍。」

「第二,」趙牧繼續,「趙寡婦指甲裡的赭石碎屑,王叟是漆匠,但田豹那晚如果碰過王叟的漆器或顏料,也可能沾上。」

韓縣令眼睛眯了眯。

「第三,最關鍵的——月白內襟是李蟬妻的,田豹怎麼拿到的?肯定是李蟬妻親手給的。她跟王叟私通,為什麼幫田豹?隻有一個可能:田豹拿私通的事要挾她。如果李蟬妻反水,指認田豹,加上王叟證詞,就能形成證據鏈。」

韓縣令搖頭:「田氏會滅口。李蟬已經死了——剛纔獄裡報的,說是突發急病。」

下手真快。

趙牧心裡發冷,但臉上冇露出來:「所以得在李蟬妻被滅口前,讓她寫下證詞畫押,藏到安全地方。然後,明府要做一件事——」

他盯著韓縣令:「把『趙牧案已破,真凶鎖定田豹』的訊息,悄悄傳給郡守白無憂。」

韓縣令手指敲著案幾:「白無憂是白起之孫,務實派法吏。他跟田氏聯姻,但未必會縱容犯罪。」

「對。」趙牧點頭,「白郡守要是知道田豹殺人煉陰丹,還用管製硃砂——這是觸法的把柄。田氏為了保整個家族,隻能棄車保帥。要麼交出田豹,要麼讓他『暴病而亡』。」

韓縣令盯著趙牧看了很久。

「你一個趙地書生,」他緩緩說,「怎麼會懂這些權鬥算計?」

趙牧差點脫口而出「21世紀辦公室政治比這複雜多了」,話到嘴邊硬生生咽回去,改口:「書上看的。雜書。」

韓縣令冇再追問。

他站起身,在堂裡踱了幾步。

雨聲漸小。

「本官可以按你說的做。」韓縣令停下,「但你要配合演一場戲。」

「什麼戲?」

「午後公開重審。」韓縣令轉身,「你得在堂上,把案情推演清楚。但要給田家留個台階——不能直說是田豹,隻能說『真凶已逃』。剩下的,本官來辦。」

趙牧明白了。

公開翻案,還他清白。但真凶不能當場抓,得讓田家自己處理。

「好。」趙牧點頭。

能活下來就行。至於田豹,來日方長。

---

午後,縣衙公堂。

外麵雨停了,天色還是陰沉。堂外圍了不少百姓,交頭接耳——死囚翻案,這在安陽縣不多見。

趙牧跪在堂下,枷鎖已去,換了身乾淨囚衣。王叟和李蟬妻跪在旁邊,兩人麵如死灰。

韓縣令拍驚堂木:「帶證人!」

樵夫被帶上來,戰戰兢兢說了卯時見王叟翻牆的事。

更夫也被找來——這是韓縣令暗中找到的。更夫說,案發那夜三更,他看見一個「大手男子翻進趙家院子,穿錦袍,腰上玉佩反光」。

田氏族長田簡坐在旁聽席,五十來歲,穿著深色綢衣,麵無表情。他身後站著兩個家僕,眼神凶悍。

「王叟,」韓縣令問,「你受何人指使?」

王叟趴在地上哭喊:「是李蟬!李蟬讓我栽贓趙牧!他說事成後給我十金!」

李蟬妻顫抖著開口:「那月白內襟……是我的。是田三公子那晚來我家,強行拿走的。他說……說要是我不從,就把我和王叟的事說出去。」

堂下一片譁然。

田簡還是那副表情,眼皮都冇抬。

韓縣令看向他:「田公,令侄田豹現在何處?」

田簡緩緩起身,拱手:「回明府,田豹昨夜突發惡疾,暴斃了。屍體已入棺,正準備下葬。」

堂上靜了一瞬。

趙牧跪在下麵,心裡冷笑。

暴斃。好快的「惡疾」。

韓縣令沉默片刻,開口:「既真凶已亡,此案可結。趙牧蒙冤繫獄,然助破命案,按秦律『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

他頓了頓,朗聲道:「賜爵一級,為公士!」

堂下百姓騷動。

公士!秦朝二十等爵最低一等,但對平民來說,已是鯉魚躍龍門。

書吏高聲宣讀賞賜:「公士趙牧,歲俸五十石,授田一頃,宅一區五畝,可蓄仆一人!」

趙牧腦子裡飛快換算。五十石粟米,按現在安陽糧價一石三千錢,年收入十五萬錢?購買力大概……溫飽有餘了。宅子五畝,帶院子,獨棟。

從死囚到有房有田有編製。

這穿越,總算有點奔頭了。

「謝明府!」趙牧叩首。

韓縣令抬手:「且慢。趙牧,你本趙遺民,無業。今賜你爵位,需有職司。縣獄缺一佐史,你可願任?」

縣丞田裕站出來:「明府,獄佐史雖微末,亦需通秦律。他一個書生……」

「我願意!」趙牧大聲說。

心裡想的是:外賣員轉行秦朝刑警?專業對口了。總比種田強。

韓縣令點頭:「準。即日起,趙牧為安陽縣獄佐史,年俸六十石,歸縣獄掾統屬。」

六十石。月均五石,一萬五千錢。實際收入可能還有廩食、賞錢……

先活下來。

---

退堂後,趙牧走出縣衙。

秋陽從雲縫裡漏下來,刺眼。他眯起眼,手裡攥著那塊公士木牌——半個巴掌大,桐木製,刻著字。還有一卷竹簡,是任命書。

從死囚到公務員,三天。

效率挺高。

他先回了趙家小院。院子靜悄悄的,鄰居們見他回來,有的躲開,有的指指點點。他推門進屋,那股淡淡的腐味還冇散儘。

寡嫂的屍體已經被領走了,說是田家出了錢安葬——算是遮羞。

屋裡空蕩蕩。織機上還搭著半匹冇織完的布,靛藍色。櫃子裡幾件舊衣,幾卷竹簡,牆角陶罐裡藏著三百多枚銅錢——是原主全部積蓄。

趙牧拿起那幾卷竹簡。一卷《詩經》,一卷《尚書》,還有一卷雜記。他翻了翻,放下。

「趙氏,」他對著空屋子低聲說,「我替你討了公道。安息吧。」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但該說的還得說。

他揣起銅錢,捲了幾件還能穿的衣裳,用布包好,走出院子。

門在身後關上。

---

青鳥在巷口等他。

她換了身乾淨的葛布裙,頭髮梳整齊了,眼眶還是有點紅。

「我爹……」她開口,聲音啞了,「被韓縣令杖責三十,革了牢卒的職,但免了從犯罪。謝謝……謝謝你說話。」

趙牧看著她。

這姑娘三天前還隻是個送飯的牢卒女兒,現在眼裡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劫後餘生的清醒。

「該我謝你。」趙牧說,「冇有你,我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

青鳥低下頭。

趙牧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那三百多枚銅錢,數出一百枚,剩下的遞給她:「拿著。」

青鳥愣住:「這……」

「你爹丟了差事,家裡日子難過。」趙牧把錢塞她手裡,「算我一點心意。」

青鳥握著錢,眼圈又紅了。

趙牧想了想,又摸出一枚銅錢——秦半兩,圓形方孔。他兩手用力一掰,銅錢冇斷,隻彎了。

他尷尬了一下。

青鳥卻笑了,接過那枚彎了的銅錢,小心地揣進懷裡。

「我留著。」她說。

趙牧點點頭,冇多說。

兩人在巷口分開。青鳥往東,他往西——縣獄在西街。

---

路過西市時,趙牧腳步慢下來。

市集喧鬨,賣菜的、賣布的、賣陶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肉鋪在最裡頭,老遠就聞到腥味。

屠夫王三刀的鋪子前圍了幾個人。

王三刀正在剁骨。那人確實高大,站起來比別人高一個頭,胳膊有尋常人大腿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尤其那雙手——拇指粗得像胡蘿蔔,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一刀下去,豬腿骨應聲而斷。

趙牧多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王三刀抬起頭,目光掃過來。

兩人對視。

王三刀咧嘴笑了,露出黃牙:「喲,趙佐史?恭喜高升啊。」

笑容裡冇什麼溫度。

趙牧點頭致意,正要走,餘光瞥見肉案底下露出一角麻布。顏色深褐,但邊緣透出點暗紅。

他腳步頓了頓。

那血漬……新鮮血跡浸透麻佈會發黑,但邊緣暗紅,是舊血反覆浸潤纔有的顏色。

屠夫鋪子裡有血布正常。

但這塊布的顏色不對勁。

王三刀察覺到他的視線,手裡砍刀「哐」一聲剁在案上,蓋住了那角麻布。

他抬眼,盯著趙牧,眼裡凶光一閃。

趙牧心裡警鈴輕響。

但他冇停步,繼續往前走。

現在無權無勢,多看兩眼都可能惹禍。

先報到。

---

縣獄大門朝西開,黑漆門扇,銅環猙獰。門口兩個獄卒站著,見趙牧來,上下打量。

「趙佐史?」一個瘦高個問。

趙牧出示木牌和竹簡。

瘦高個驗了,側身讓開:「獄掾在二堂等您。」

趙牧走進門。

甬道又長又暗,兩邊牢房裡關著人。見他走過,有人撲到柵欄前喊冤,有人咒罵,有人蜷在角落一動不動。空氣裡是熟悉的黴味、汗味、尿騷味。

二堂在甬道儘頭。

獄掾是個胖吏,四十多歲,眯著眼坐在案後,正在吃一碗羹。見趙牧進來,眼皮抬了抬。

「趙牧?」他放下碗,抹了抹嘴,「韓縣令交代了。你今日起,管丙字號牢房。」

他指了指牆上掛的一串鑰匙:「丙字號的鑰匙,最右邊那把。規矩不多,就一條——」

他頓了頓,盯著趙牧:「多聽,少問。」

趙牧拱手:「明白。」

獄掾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趙牧取下丙字號鑰匙,沉甸甸的。

他轉身往丙字號牢房走去。

鑰匙在手裡冰涼。

---

丙字號在最裡頭,光線更暗。七八間牢房,關的大多是輕犯——偷盜的、鬥毆的、欠債不還的。

趙牧一間間走過,犯人們有的看他,有的低頭。

走到最裡麵那間時,他腳步停住了。

那間牢房裡隻關了一個人。渾身是傷,衣服破破爛爛,蜷在角落草堆裡。聽見腳步聲,那人猛地抬頭——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有淤青,但眼睛很亮。

他撲到柵欄前,雙手抓住木條。

「佐史大人!」他嘶聲喊,聲音乾裂,「我冤枉!我是看見王三刀殺人,才被關進來的!」

趙牧心頭一跳。

「你說什麼?」

年輕人喘著氣,急切地說:「七天前,夜裡,我打西市過,看見王三刀鋪子後門開著,裡頭……裡頭他在剁人!不是豬,是人!我嚇跑了,第二天就被抓進來,說我偷了他鋪子裡的肉!」

趙牧盯著他:「你看清了?」

「看清了!」年輕人眼睛發紅,「他剁的是個女人!頭髮很長,散著!佐史大人,您信我!王三刀殺的不是豬,是人——!」

窗外,秋雨又下起來了。

劈裡啪啦,砸在瓦上。

趙牧握著鑰匙,站在昏暗的牢房過道裡。

丙字號牢房的犯人在喊冤。

雨聲很大。

他抬頭,看了看高牆上那扇小窗。雨絲飄進來,涼颼颼的。

從死囚到獄佐史,三天。

從翻案到新案,隻隔了一個時辰。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銅鑰匙。

「第一步活下來了。」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第二步,站穩腳跟。第三步……」

他頓了頓,推開丙字號牢房的木門。

吱呀——

「我要在這秦朝亂世,」他走進牢房,聲音落在雨聲裡,「活得比誰都好。」

窗外,秋雨正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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