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那趙寡婦雖三十有二,卻風韻猶存。細皮嫩肉的……這書呆子死前能**一回,也算值了。」
「值?明日午時三刻,頭顱落地。韓縣令已定了鐵案——姦殺寡嫂,人贓並獲。」
「可聽說趙寡婦那內襟,是在他床下翻出來的……」
「那又如何?這安陽縣大牢,關進來還能出去的,十不存一。走吧,酉時三刻了,該換崗了。」
……
黑暗中斷斷續續傳來聊天的的聲音,秦川還是一片迷糊。
他是被頭痛弄醒的。
像是有人拿鑿子在他腦殼裡一下一下地敲。睜開眼,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遠處過道儘頭隱約有點光。黴味混著血腥氣直往鼻子裡鑽,還摻著尿騷味——牆角那個木桶怕是滿了。
他撐著想坐起來,手按在草堆上,濕漉漉的。
「這哪兒……」
話冇說完,記憶碎片猛地衝進腦子。
——最後一單外賣,抄近路鑽小巷,看見三個混混圍著個姑娘。他喊了一聲,然後肚子上捱了一刀。熱流湧出來,眼前發黑。
——再睜眼,就成了趙牧。二十二歲,趙國遺民,父母死於秦趙戰亂,借住在寡嫂趙氏家裡。三天前寡嫂死了,原主喝得爛醉,醒來就被鎖鏈套上,扔進這死牢。
——公堂上,那個臉上有疤的縣令一拍驚堂木:「趙氏內襟在你床下發現,上有濁汙!你還有何話說?」
秦川,不,現在是趙牧了,他猛吸一口氣,結果吸進去的全是牢裡那股子餿味,嗆得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空蕩蕩的牢房裡格外響。
「我冇殺人……」他下意識說,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說完這句,他愣住了。
等等。
我到底做冇做?
他第一反應是伸手摸褲襠——冇有殘留記憶,冇有身體的本能反應。如果是原主乾的那事,總該有點……痕跡吧?
這念頭一冒出來,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他穿越過來,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可記憶是斷片的。最後清晰的畫麵是寡嫂遞來一碗醒酒湯,然後就是一片黑。
如果原主真乾了那事……
「臥槽。」趙牧低聲罵了句,「這要是原主乾了我來背鍋,也太虧了!」
他趕緊閉眼,拚命在記憶裡翻找。身體記憶呢?那種事該有感覺殘留吧?冇有,完全冇有。原主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每天除了看書就是發呆,看寡嫂的眼神是有些躲閃——但那更多是寄人籬下的窘迫。
不是原主乾的。
趙牧睜開眼,在黑暗裡喘氣。可證據呢?內襟在床下,證人聽見呼救,裡正還說原主偷看過寡嫂……
秦律,姦殺人者,磔刑。
肢解。
明天午時三刻。
「草。」趙牧又罵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點,「穿越過來活不過二十四小時?」
他撐著牆站起來,腿發軟。牢房不大,三麵石牆,一麵木柵。柵欄外的過道黑黢黢的,遠處那點光像是永遠夠不著。他走到柵欄前,抓住木條——手腕上淤痕還在疼。
木條比大拇指還粗,一根根釘得死緊。
「有人嗎?」他喊。
聲音在牢裡盪了盪,冇迴應。倒是隔壁牢房傳來幾聲含糊的呻吟,像是誰在說夢話。
趙牧靠著柵欄滑坐到地上。
他是外賣員,一天跑五十多單,月入八千,在城裡勉強活著。也愛看雜書,《洗冤集錄》翻過幾頁,《CSI》《神探狄仁傑》刷過不少。可那些玩意兒在秦朝能用嗎?
首先,定案證據是什麼?
他閉眼,努力回憶公堂上的片段。
韓縣令拍驚堂木:「內襟在你床下發現,上有濁汙!」
濁汙……秦朝有精斑檢測技術?冇有。頂多說「有汙跡」。
證人王叟:「三更時分,聽到趙寡婦呼救,像是從趙牧房裡傳出。」
鄰居聽見呼救,卻冇當場來抓?不合理。
裡正作證:「趙牧常窺視寡嫂,有次還說『嫂嫂肌膚勝雪』。」
原主記憶裡,寡嫂趙氏守寡多年,穿的都是深色粗布衣,因為要乾活。麵板勝雪?那是裡正胡扯。
趙牧睜開眼,盯著黑暗。
這些證據,漏洞百出。
可他就是被定了死罪。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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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牢門底部那個一尺見方的小窗被推開了。
一隻碗遞了進來。粟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麵飄著兩片醃菜。
趙牧爬過去接。
遞碗的是隻纖細的手,手指關節處有薄繭。是個姑娘。
「吃吧……」聲音很輕,帶著顫,「我爹他們……對不住你。」
趙牧抬頭。
小窗外,半張側臉。十六七歲年紀,眉眼清秀,但眼眶紅著,像是哭過。油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這是三天來,第一個對他露出愧疚神色的人。
「姑娘!」趙牧一把抓住小窗邊緣,「我冇殺人!你可知案情細節?」
那隻手猛地縮回去,碗差點打翻。
「我、我不知道……」聲音更慌了。
「求你。」趙牧壓著嗓子,聲音裡的急迫他自己都聽出來了,「我明日就要死了,死前就想知道,我到底怎麼『姦殺』了我嫂嫂。」
沉默。
過道裡傳來別的牢卒吆喝的聲音:「青鳥!送完飯趕緊出來!」
叫青鳥的姑娘咬了咬嘴唇。
她飛快地湊近小窗,聲音壓得極低:「那內襟……顏色不對。」
說完,她抽身就走。
「等等!」趙牧喊,「什麼顏色不對?姑娘!」
腳步聲遠了。
趙牧端著那碗粥,坐在黑暗裡,腦子裡翻江倒海。
顏色不對?
寡嫂的內襟顏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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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粥的時候,趙牧開始復盤。
現代刑偵思維啟動。
他是外賣員,但跑單等餐時刷手機,什麼雜七雜八的知識都沾點。現在這些碎片成了救命稻草。
「第一,定案核心物證:內襟。青鳥說顏色不對。寡嫂趙氏,守寡,織工,穿深色衣服。那內襟什麼顏色?她冇說。」
「第二,證人證言。王叟聽見呼救,卻冇來救。裡正說原主偷看——這種道德指控,在秦律裡能當直接證據?」
「第三,作案時間。寡嫂死於子時到醜時。原主酉時醉酒昏睡。這中間五個小時,足夠任何人作案栽贓。」
趙牧幾口把粥喝完,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餓。三天冇正經吃東西了。
他放下碗,走到柵欄前,衝著過道喊:「有人嗎?我要見縣令!」
喊了幾聲,腳步聲傳來。
是那個老牢卒,提著油燈,一臉不耐煩:「嚷什麼嚷?將死之人,夢話留到閻王殿說去。」
「我要見韓縣令!」趙牧抓住柵欄,「我能證明清白!」
老牢卒嗤笑:「清白?卷宗已報郡裡,秋決名冊上你名字都寫好了。省省力氣吧。」
趙牧盯著他,腦子轉得飛快。
「若我是真凶,」他一字一句,「何必將染汙的內襟藏在自己床下?」
老牢卒一愣。
「銷燬證據,扔了燒了埋了,哪個不比藏自己床下強?」趙牧語速加快,「隻有栽贓的人,纔會故意把東西放得『恰到好處』,讓人一搜就搜到!」
這話用了點現代犯罪心理學的皮毛,但道理淺顯。
老牢卒臉上的不耐煩淡了些,他眯眼打量趙牧:「你一個書生,懂這些?」
「我不懂。」趙牧搖頭,「但我冇殺人,所以我得想明白,凶手為什麼要這麼乾。」
正說著,年輕牢卒跑過來,氣喘籲籲:「韓縣令傳話,明日午時準時行刑,讓準備刑場。砧板、大刀都磨利索點。」
老牢卒看了趙牧一眼,眼神複雜。
「聽見了?」他轉身,「安心上路吧。」
兩人提著燈走了。
趙牧站在柵欄後,冷汗濕透了囚衣。
隻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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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打更聲遠遠傳來:三更天了。
趙牧冇睡,睜著眼盯著黑暗。牢裡老鼠窸窸窣窣,隔壁那個說夢話的犯人又呻吟了幾聲。
小窗那裡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趙牧猛地坐起,爬過去。
青鳥的臉出現在小窗外,蒼白得厲害。
「我偷看了證物房記錄……」她聲音發抖,「趙寡婦的內襟是靛藍色細布,洗得發白。但從小窗看你床下找到的那件……是月白色。」
月白色。
趙牧腦子裡嗡的一聲。
顏色完全不同!
「還有……」青鳥急促地說,「趙寡婦屍體驗傷記錄,寫著『頸有扼痕,指印粗大』。而你……」
她看了一眼趙牧從小窗伸出的手。
趙牧下意識縮回手,借著遠處微弱的光看自己的手掌。瘦,手指細長,拇指與中指張開,比了比柵欄木條的寬度——不足六寸。
「扼死成年婦人,需要多大的力?」他低聲問。
青鳥搖頭:「我不懂。但驗傷書吏說,指印間距很寬,凶手手很大。」
手大。
趙牧腦子飛快轉動:「青鳥姑娘,幫我查三件事。」
青鳥咬唇:「我……」
「第一,趙寡婦死後,誰最先發現屍體?」
「第二,她那夜穿什麼顏色外衣?」
「第三,」趙牧盯著她,「安陽縣裡,誰手特別大?尤其拇指粗壯的。」
青鳥臉色更白了。
「我爹他們收了錢,要你死。」她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能再……」
「你爹參與陷害我。」趙牧打斷她,聲音冷靜得自己都意外,「若案子翻了,他是從犯,按秦律至少黥麵流放。幫我,我能救他,也能救我自己。」
這話半真半假。但絕境裡,總得抓住點什麼。
青鳥盯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遠處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縮回頭,消失在小窗外。
趙牧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石牆。
月白色內襟。手大的凶手。收了錢的牢卒。
還有一夜。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細瘦的手指。
「外賣員轉行秦朝死囚……」他苦笑,「這開局,也太他媽地獄難度了。」
窗外,秋風颳過,帶起一陣嗚咽似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