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甲的腿出了毛病。
站了太久了。從早站到晚，從春天站到冬天，腿腫了，膝蓋疼得彎不了。他每天回住處的時候，要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有時候疼得厲害，就在床上躺一會兒，等不疼了再起來吃飯。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也沒有去找太醫。他覺得這不是什麼大病，站久了都會疼，歇歇就好了。但歇了一晚，第二天起來，還是疼。
李春生髮現趙甲腿有問題，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他路過偏殿，看到趙甲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甲冑往下淌，他的腿在發抖，但他沒有動。李春生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捏了捏趙甲的小腿。趙甲疼得吸了一口氣，但沒有縮腿。
“你的腿腫了。”李春生說。
“沒事。”趙甲的聲音很平靜，“站久了都這樣。”
李春生站起來，看著他。“你這樣站下去，腿會廢的。廢了就站不了了。站不了了就不能保護陛下了。”
趙甲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腿，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春生。“能治嗎？”
“能。但要歇幾天。不能站了。”
趙甲搖了搖頭。“不能歇。沒人替我。”
李春生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人的臉很普通，眼睛也不亮，不像那些從後世來的人。但他站在這裡，站在雨裡，站在門口，替皇帝擋著風，擋著雨，擋著可能來的刺客。他的腿腫了，疼得發抖，但他沒有走。他不會走。
“我每天來給你治。你站著，我治。”李春生說。
趙甲愣了一下。“站著也能治？”
“能。但要忍著疼。”
趙甲點了點頭。李春生蹲下來，從葯簍子裡拿出幾棵草藥，是透骨草和伸筋草。他把兩種草藥搗爛了，敷在趙甲的膝蓋上和小腿上，用布條纏好。葯汁滲進麵板裡，涼涼的，過了一會兒開始發燙，燙得像火燒。趙甲咬著牙，沒有吭聲。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混著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李春生站起來，看著趙甲。“疼嗎？”
“疼。”
“疼就對了。疼說明葯在起作用。”
他收拾好葯簍子，走了。第二天又來了，第三天又來了，第四天又來了。每天給趙甲換藥，每天問他疼不疼，每天說“疼就對了”。趙甲的腿慢慢消腫了，膝蓋沒有那麼疼了，站久了也不發抖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李春生遠去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不是太醫，不是將軍，不是皇帝。他隻是一個採藥的，背著竹簍子，走山路，挖野草。但他能治病，能救人，能讓他的腿不疼。他救了他，他連謝都沒有說一聲。
那天晚上，趙甲去了孫二狗的小屋。孫二狗正在刻碑，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趙甲站在門口。他的手裡拎著一壺酒，是從宮裡領的，一直沒捨得喝。
“請你喝酒。”趙甲說。
孫二狗放下鑿子，接過酒壺，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發燙。他把酒壺遞給趙甲，趙甲也喝了一口。兩個人坐在小屋裡，喝著酒，聽著窗外的風聲。誰都沒有說話。
“孫二狗。”趙甲開口了。
“嗯。”
“你刻了那麼多碑，有沒有想過給自己刻一塊？”
孫二狗沉默了一會兒。“刻了。在那邊，牆角那塊。刻了‘孫二狗’三個字，下麵空著。等我死了，填上日期。”
趙甲站起來，走到牆角，看到那塊碑。碑上刻著“孫二狗”三個字，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三個字。石粉簌簌地落下來，沾在他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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