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已經三天沒有睡好了。
不是不想睡,是一閉眼就看到那捲竹簡上的字——“趙高乃與斯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那些字像蟲子一樣,在黑暗裡爬來爬去,爬得他渾身發癢。他翻來覆去,被子蹬開了又蓋上,蓋上了又蹬開。枕頭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來,點了一盞油燈,坐在桌前。桌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他坐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卷竹簡,展開。那是他自己寫的,寫的是他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收了什麼東西。寫得密密麻麻的,字很小,但很清楚。他從頭看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發抖,但臉上沒有表情。
他想起陳恪說的話——“你還有機會。每個人都還有機會。”他想起嬴政說的話——“寡人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你。”他想起自己的手擦掉地上那滴血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想了很久,想起來了。那時候他在想——我不想變成那個人。
他把竹簡捲起來,塞進抽屜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天空,像一麵銅鏡。他看著那麵銅鏡,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很陌生。那個人是誰?是趙高嗎?是服侍了皇帝十幾年的趙高嗎?是收了胡亥宅子的趙高嗎?是說了“從長計議”的趙高嗎?他分不清了。他隻知道,他不想死。他不想像史書上寫的那樣,最後被所有人唾棄,被砍頭,被滅族。他不想。
第二天一早,趙高去了胡亥的府邸。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去的。胡亥還在睡覺,聽說趙高來了,趕緊爬起來,衣裳都沒穿整齊就跑出來了。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印,看到趙高,笑嘻嘻的。
“趙令丞,您怎麼來了?有什麼事讓人傳個話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趙高看著他。這個人很年輕,二十齣頭,長得跟扶蘇有點像,但氣質完全不一樣。扶蘇沉穩,他輕浮。扶蘇讀書,他玩鳥。扶蘇關心國事,他關心鬥雞。趙高看著他笑嘻嘻的臉,想起了陳恪說的話——“胡亥是個蠢貨。”他以前覺得蠢纔好,蠢纔好控製。現在他不這麼想了。蠢人做蠢事,會害死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公子。”趙高開口了,聲音很平靜,“臣今天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
“什麼事?”胡亥還是笑嘻嘻的。
“從今天起,臣不會再來了。您找別人吧。”
胡亥的笑容僵住了。“趙令丞,您這是什麼意思?”
“臣的意思很明白。”趙高說,“臣不會再替您做事了。您找別人吧。”
胡亥的臉色變了。從白變紅,從紅變青。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怕,是氣。“趙高!你敢!你收了我的宅子,你說了‘從長計議’,你現在想反悔?”
“臣收的宅子,臣會還。臣說的話,臣會忘。公子,您也忘了吧。忘了那些事,好好做您的公子。別想那些不該想的。”
趙高轉過身,走了。胡亥站在門口,氣得渾身發抖,對著趙高的背影吼:“趙高!你會後悔的!”
趙高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出了胡亥的府邸。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很大,很亮,照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那天下午,趙高去了嬴政的後殿。他跪在大殿中央,額頭貼著磚地。
“陛下,臣去見胡亥了。”
嬴政正在批奏摺,手沒有停。“去做什麼?”
“臣去告訴他,臣不會再替他做事了。讓他死了那條心。”
嬴政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筆,看著趙高。趙高趴在地上,肩膀在抖。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嬴政問。
趙高趴在地上,聲音從磚地上彈起來。“因為臣不想變成史書上寫的那個趙高。臣想……臣想做個人。”
大殿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嬴政看著趙高,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下禦座,走到趙高麵前,蹲下來。
“趙高,你知道寡人最怕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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