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書處的燈油燃盡了,張良才抬起頭。窗外黑沉沉的,沒有月亮。他揉了揉眼睛,把最後一卷竹簡合上,放回架子上。今天翻的是從各地收集來的舊檔,齊國的、楚國的、燕國的、趙國的,零零碎碎,像是從廢墟裡刨出來的碎片。他把它們按年份排好,準備明天謄抄。
轉身的時候,袖口帶倒了一卷沒有標籤的竹簡。它從架子上滑下來,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散開了。張良彎腰去撿,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手指停住了。
“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與趙高謀,立胡亥為太子。”
他蹲在那裡,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燭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到頭。那不是他抄錄的,是後世資料的原件,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舊檔堆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卻很清晰,一筆一畫,像是在告訴他——這是真的。
張良把竹簡捲起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想起李斯。那個每天坐在他對麵、比他來得早、走得比他還晚的人。李斯的桌上永遠整整齊齊,筆墨紙硯各歸其位。他批註的時候眉頭會皺起來,像在跟誰較勁。他偶爾會講起上蔡老家,講起年輕時候的事,講著講著自己就笑了。張良從沒見他對誰使過壞,從沒聽他說過誰的不是。這樣的人,會和趙高合謀?
他又想起趙高。那個走路沒有聲音、說話尖細、永遠站在皇帝身後的人。趙高很少來修書處,來的時候也隻是站在門口,不進來,不打擾,等事情說完就走。他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張良看不透他。
他把竹簡塞進袖中,吹滅了燈。
鹹陽宮後殿的燭火還亮著。嬴政靠在禦座上,麵前攤著沒批完的奏摺。他這幾天睡得越來越少,不是不困,是睡不著。一閉眼就看到那些從後世來的人——陳恪、周不疑、林幼薇、孫浩。他們站在他麵前,不說話,隻是看著他。他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陛下,張良求見。”趙高的聲音從帷幔外傳來。
嬴政睜開眼。“讓他進來。”
張良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行大禮,隻是跪下來,把那捲竹簡從袖中取出,雙手放在地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沉的東西。
“陛下,臣在修書處發現了這個。”
趙高上前取過竹簡,轉呈嬴政。嬴政展開,目光掃過那些字。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一下。一下,停了。
“你看過了?”他問。
“看過了。”
“怕了?”
張良抬起頭,看著嬴政。燭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很亮。“臣不是怕。臣是不信。”
嬴政把竹簡放下,靠在禦座上。他看著張良,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寡人也不信。但寡人知道,後世的人是這麼寫的。”
張良的喉嚨動了一下。“陛下信了?”
“信了一半。”嬴政站起來,走下禦座,一步一步地走到張良麵前。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寡人信李斯會犯錯,也信他不會犯錯。信趙高會變,也信他不會變。他們走哪條路,不是後世的人說了算,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他在張良麵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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