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把罵秦始皇的那段話編進書裡之後,李斯好幾天沒有跟他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做了二十多年丞相,輔佐皇帝統一天下,製定律法,推行郡縣。他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皇帝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可現在有人告訴他,皇帝做錯過事,很多事。還要把這些錯事寫進書裡,讓後世的人都看到。他心裡不舒服,但他不敢反對。皇帝同意了,皇帝說“寫吧”。皇帝都同意了,他還能說什麼?
他隻是不跟張良說話。不是賭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張良也不找他,兩個人各乾各的,一個在這頭看竹簡,一個在那頭寫註釋。屋子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旁邊的文吏們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幹活,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這樣過了三天。
第四天,張良主動開口了。
“丞相。”他叫了一聲。
李斯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嗯。”
“您覺得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斯抬起頭,看著張良。這個人坐在他對麵,手裡握著筆,麵前攤著竹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裡麵有燈。李斯看了他很久,然後說:“陛下是千古一帝。”
張良點了點頭。“千古一帝。這四個字,後世的人也這麼說。但後世的人還說別的。說他是暴君,說他是獨夫,說他是焚書坑儒的劊子手。您覺得哪個對?”
李斯沒有說話。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一輩子都想不明白。他隻知道一件事——沒有皇帝,就沒有他李斯。他隻是一個上蔡郡的小吏,管倉庫的,看糧食的。是皇帝把他提拔起來,讓他做丞相,讓他做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他欠皇帝的,一輩子都還不清。皇帝做的事,不管對錯,他都不能說不對。
“我不知道。”李斯說。這是他第一次在張良麵前說不知道。以前他總是說“我知道”,他知道法家,知道律法,知道怎麼治國。但這個問題,他不知道。
張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李斯坐在對麵,看著他的筆在竹簡上走,一筆一畫,很慢,很穩。他看了很久,然後也低下頭,繼續幹活。
兩個人又開始說話了。不是像以前那樣吵,是商量。哪段該留,哪段該去,哪段該放在前麵,哪段該放在後麵。張良說自己的看法,李斯說自己的看法。說得對就聽,說得不對就辯。辯完了,繼續幹活。旁邊的文吏們看著他們,心裡覺得奇怪,但不敢問。
始皇帝三十四年,秋。書修了大半,還差最後幾卷。張良把寫好的竹簡一捲一捲地檢查,從歷史到製度,從農桑到水利,從醫藥到兵法。每一卷都看,每一段都讀,每一個字都過。看到不對的地方,改。看到不通的地方,順。看到漏了的地方,補。李斯坐在旁邊,幫他校對。兩個人一個讀,一個聽。張良的聲音很輕,李斯的耳朵很尖。讀錯了,聽出來了。寫錯了,看出來了。
“這段不對。”李斯打斷了他。
張良停下來,看著那捲竹簡。“哪裡不對?”
“這裡。”李斯指著其中一行,“‘秦法苛,百姓怨。’這句話不對。秦法不苛。秦法嚴,但不苛。嚴是為了治,不是為了害。百姓不怨,百姓知法守法,天下太平。”
張良看著他,沒有反駁。他想了想,然後說:“那改成‘秦法嚴,百姓畏。然天下太平,民安其業。’如何?”
李斯讀了一遍,點了點頭。“可以。”
張良把原來的字刮掉,重新寫了。字寫得很小,但很深,颳了幾次才刮乾淨。他寫完之後,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丞相,您覺得後世的人會怎麼評價您?”
李斯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後世的人,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死了就死了,誰還記得他?他想了想,然後說:“不知道。也許記得,也許不記得。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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