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十九年,冬。鹹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雪很大,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地往下砸,砸在屋頂上,砸在院子裡,砸在宮牆上,把整座鹹陽宮蓋成了白的。趙高指揮著太監們掃雪,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怎麼也掃不幹凈。他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太監彎著腰、弓著背,在雪裡一鍬一鍬地鏟,心裡覺得他們像一群螞蟻。雪太大了,螞蟻再多也搬不完。
他正看著,一個小太監跑過來,氣喘籲籲的。“趙令丞,宮門口……又來了一個人。”
趙高的手抖了一下。“又是憑空出現的?”
“是。跟以前一樣。光一閃,人就站在那兒了。”
趙高深吸了一口氣。陳恪,周不疑,林幼薇。現在是第四個。他轉身往後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人在哪?”
“在偏殿。按您的吩咐,好生待著。”
趙高點了點頭,繼續走。腳步很快,快到差點在雪地裡滑了一跤。他站穩了,定了定神,然後走進了後殿。
嬴政正在批奏摺。手還是抖,但字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歪了。這幾個月他練了很多,每天批奏摺的時候刻意放慢速度,一筆一畫地寫。效果不大,但至少能看了。他看到趙高進來,抬起頭。“什麼事?”
“陛下,宮門口又來了一個人。”
嬴政的筆停了一下。他把筆放下,靠在禦座上,閉上了眼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趙高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種控製不住的抖,是一種在忍的抖。他在忍什麼,趙高不知道。
“帶他來。”嬴政說。
趙高領命而去。
來的人叫孫浩。
趙高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以為他是個農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鞋上沾著泥,像是剛從地裡出來的。臉上有皺紋,不多,但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手指粗大,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東西,不知道是泥還是油。他蹲在偏殿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看著地上的磚縫發獃。趙高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趙高一眼。那雙眼睛很普通,不大,不亮,不深,就是一雙普通人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趙高見過——陳恪的眼睛裡有,周不疑的眼睛裡有,林幼薇的眼睛裡也有。那種已經做好了準備、什麼結果都能接受的眼神。
“你叫孫浩?”趙高問。
“嗯。”他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哢的一聲,像是生了銹的合頁。
“跟我來。”
孫浩跟著趙高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幾道宮門,走進了大殿。一路上他什麼都沒有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解放鞋在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跟趙高的布鞋完全不一樣。趙高的鞋沒聲音,他的鞋有聲音。沙沙,沙沙,像是有個人在後麵掃地。
嬴政坐在禦座上,看著孫浩走進來。這個人跟之前的都不一樣。陳恪瘦,周不疑壯,林幼薇挺拔。這個人——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那種。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穿的衣裳也普通,灰色的工裝,藍色的褲子,白色的鞋子,鞋麵上有奇怪的紋路。但他走路的姿勢不普通。他的右腿有點瘸,走起來一輕一重的,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你的腿怎麼了?”嬴政問。
孫浩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皇帝第一句話會問這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腿,沉默了一會兒。“在後世的時候,在工地上受過傷。腳手架倒了,砸的。養了半年,好了,但走路還是有點瘸。”
“工地上?”
“嗯。我是焊工。在工地上焊鋼筋、焊架子。一天站十幾個小時,膝蓋受不了。後來腿就瘸了。”
嬴政看著他。這個人的臉上有皺紋,但年紀不大。皺紋是曬出來的,是風吹出來的,是日頭烤出來的。焊工,在工地上幹活,一天站十幾個小時。他的手上全是繭,虎口,指腹,掌心,到處都是。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東西,是鐵鏽,是油泥,是洗不掉的那種。
“你來做什麼?”嬴政問。
孫浩抬起頭,看著嬴政。眼睛還是那樣,不大,不亮,不深。但裡麵有一種東西,很沉,很重,像是一塊石頭壓在那裡。“續命。七星燈,心頭血,七個時辰。我知道。”
“你知道你會死?”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
孫浩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東西。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我在後世的時候,在工地上幹活。一天掙兩百塊錢,管一頓飯。幹了一年,攢了六千塊。過年回家,給我媽買了件棉襖,花了兩百。我媽說,貴了,退了吧。我說不貴,你穿吧。她穿了,穿了一個冬天,袖口磨破了,沒捨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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