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的屍體被抬走時,趙高讓人把大殿的地磚擦了三遍。血漬滲進了磚縫,怎麼擦都有一層淡淡的暗紅,像褪色的硃砂。趙高蹲在地上,用手指摸了摸那條縫隙,指尖沾上了銹色。他愣了一會兒,站起來,揮了揮手,讓人把那張磚撬了,換了一塊新的。
嬴政坐在禦案後麵,看著那塊被撬起來的舊磚被人抬走。磚麵上還有周不疑指甲摳出的痕跡,幾道淺淺的溝壑,嵌著乾涸的血泥。他沒有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很重,他沒有皺眉。
“陛下。”趙高低聲說,“周不疑的棺木已經備好了。跟陳恪一樣,柏木的,黑漆。”
嬴政點了點頭。“碑呢?”
“孫二狗在刻。”
嬴政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出大殿。廊下的風帶著桂花的甜膩,他皺了皺眉,沿著走廊往孫二狗的小屋走。趙高跟在後麵,腳步很輕。
孫二狗的小屋裡亮著燈。油燈的火苗把窗戶紙映得發黃,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嬴政推開門,看到孫二狗坐在桌前,麵前是一塊三尺高的花崗岩,已經刻出了“周不疑”三個字。最後一筆剛刻完,石粉還在往下落。
孫二狗沒有抬頭,聲音有些啞。“陛下,他的碑,我想刻一行小字。”
“刻什麼?”
“刻‘南京人,從後世來,為寡人續命。寡人記之。’”
嬴政沉默了片刻。“把‘南京人’三個字刻大一點。他惦記了一輩子,讓他帶走。”
孫二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拿起鑿子,對準石碑,叮的一聲,石粉飛濺。嬴政站在旁邊,看著他刻。一筆一畫,深得像要把石頭刻穿。刻到“南”字的最後一橫時,孫二狗的手抖了一下,鑿子偏了,在石麵上劃出一道白印。他停下來,盯著那道白印看了幾息,然後把鑿子挪回原位,又刻了一遍。這次穩了。
嬴政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小屋。夜風拂過他的臉,帶著深秋的寒意。他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北鬥七星。七顆星,七盞燈。陳恪一盞,周不疑一盞。還有五盞。
他不知道那五盞燈什麼時候會亮,不知道點亮它們的人叫什麼,從哪裡來,長什麼樣。但他知道,他們會來的。陳恪說了,周不疑說了。會有下一個。每一個我,都攔不住。
他走回後殿,坐在禦案前,翻開“續命錄”。陳恪,周不疑。兩個名字,兩頁紙。他在周不疑的名字下麵又加了一行字,寫得很慢。
“始皇帝二十八年秋,周不疑死。此人臨死前問寡人南京的梅花。寡人不知南京在何處,不知梅花為何物。然寡人知,此人心中有一片故土,回不去了。寡人記之。”
寫完之後,把筆放下,靠在禦座上,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周不疑的臉。那張臉很年輕,很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兩個月牙。他說“太他媽值了”的時候,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一件很開心的事。
可他死了。死在這座大殿裡,死在七星燈下,死在嬴政麵前。他的血滲進了磚縫,擦都擦不掉。
嬴政睜開眼,看著殿外黑沉沉的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他忽然想起周不疑問的那句話——“南京的梅花開了嗎?”他不知道。但他想,應該是開了的。開在那片被血染紅過的土地上,一年又一年,從不缺席。
第二天一早,嬴政去了孫二狗的小屋。碑刻好了,立在牆邊。陳恪的,劉小北的,周不疑的。三塊碑,三個人,三條命。嬴政站在碑前,伸出手,從陳恪的名字摸到周不疑的名字。石麵冰涼,字跡粗糙,摸上去像砂紙。
“孫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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