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十八年,三月。春天來了。鹹陽宮的院子裡的桃花開了,粉紅粉紅的,一簇一簇的,像是有人在樹枝上點了胭脂。趙高指揮著太監們把冬天的厚簾子換下來,掛上薄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禦案上,照在“續命錄”上,照在嬴政的手上。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控製不住的抖。他批奏摺的時候,筆尖在竹簡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他看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筆放下,把手縮排袖子裡,握成拳頭。
夏無及來診脈的時候,嬴政沒有讓趙高在場。他一個人坐在後殿,把手伸出來。夏無及的手指搭在他的脈上,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從平靜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蒼白。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不敢縮回去。他搭了很久,久到嬴政以為他睡著了。
“說吧。”嬴政說。
夏無及跪了下來。額頭貼著磚地,聲音在發抖。“陛下,龍體……龍體欠安。”
“寡人知道。”嬴政的聲音很平靜,“說點寡人不知道的。”
夏無及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陛下,十二年前,陳恪以七星燈為陛下續命一紀。一紀十二年。如今……”他停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如今十二年之期,將盡。”
嬴政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桃花,看了很久。桃花在風裡搖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磚地上,落在陽光裡。
“還有多久?”他問。
夏無及趴在地上,不敢回答。
“寡人問你,還有多久。”
“臣……臣不敢說。”
“寡人讓你說。”
夏無及的身體在發抖。他趴在那裡,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聲音從磚地上彈起來,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短則數月,長則……長則一年。”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一下,停了。
“知道了。退下吧。”
夏無及爬起來,倒退著走到門口,轉身走了。走到廊下的時候,他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牆才站穩。他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他在太醫院幹了三十年,給皇帝診了三十年的脈,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害怕過。不是因為皇帝的病,是因為皇帝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一個人聽到自己隻能活一年了,不應該那麼平靜。
夏無及走後,嬴政坐在後殿裡,一個人待了很久。他沒有批奏摺,沒有看書,什麼都沒有做。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桃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粉紅色的,像是誰把胭脂打翻了。
他想起了陳恪。想起他說的話——“陛下,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想起他說的話——“陛下,我不想死。但如果有來生,我還來。”想起他死前的那個笑容。那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家了的笑。
十二年了。陳恪死了十二年了。他用他的命,換了寡人十二年的命。這十二年,寡人做了什麼?修了直道,築了長城,書同文車同軌。做了很多事。但夠不夠?夠不夠對得起那條命?他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帶著桃花的香氣,甜得發膩。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禦案前,拿起那捲“續命錄”。竹簡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亮,麻繩換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他親手換的。他展開竹簡,看著上麵的名字。陳恪,劉小北,孫二狗。三個名字,三條命。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