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東南角,地麵以下三丈,是天牢。
不是普通牢房。關在這裡的,要麼是敵國俘虜,要麼是謀反欽犯。從地麵往下走,要過三道鐵門,每道門後都有全副武裝的守衛。空氣永遠潮濕發黴,混著鐵鏽味和尿騷味,新來的人第一腳踩進去,胃裡就開始翻湧。
陳恪被關在最底層。
不是因為他的罪名有多大,而是趙高輕飄飄說了一句“這人來路不明,關深點”。獄卒們聽懂了——這是要特殊照顧的意思。
單間。比其他牢房乾淨些,有床,有被褥,有一張矮桌,甚至還有一盞油燈。獄卒頭子老吳親自安排的。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但趙高親自打過招呼,那就不能怠慢。
陳恪坐在床上,靠著牆,閉著眼睛。身上的囚服已經換過了——那身古怪的青灰色短褂被收走了,換成了粗麻布的。麻布紮麵板,癢得難受。手上的繩子解了,但腳上多了一副鐵鐐,動一下嘩啦嘩啦響。
他在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知道嬴政會來,或者說,他相信嬴政會來。不是因為他有什麼預知能力,而是因為他瞭解嬴政——一個對長生癡迷到近乎偏執的人,不會放過任何可能性。哪怕這個可能性看起來再荒唐。
鐵門響了。
不是送飯的。送飯在白天,現在是深夜,深到連老鼠都睡了的時辰。
陳恪睜開眼睛。
進來兩個人。前麵那個穿著官袍,瘦削,臉上的肉綳得很緊,像有人從後麵拽著。後麵跟著兩個獄卒,一個拿著烙鐵,一個提著皮鞭。
“起來。”穿官袍的人聲音尖細,像針尖劃在鐵皮上,“廷尉丞審問,還不跪下?”
陳恪沒動。
兩個獄卒上來,一把把他從床上拽下來,按在地上。膝蓋磕在磚地上,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沒出聲。
廷尉丞在他麵前坐下。矮桌上鋪開了竹簡,旁邊擱著筆和墨。他上下打量著陳恪,目光像在稱斤兩。
“姓名。”
“陳恪。”
“籍貫。”
陳恪沉默了幾息。“很遠的地方。”
廷尉丞的筆停了。他抬起頭,盯著陳恪。“有多遠?”
“遠到說了你也不知道。”
廷尉丞眯起眼睛。他在廷尉署幹了二十年,審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什麼樣的硬骨頭都見過。但像這樣說話的,還是頭一個。不是硬,是不在乎。不在乎自己在哪裡,不在乎自己會怎樣,不在乎對麵坐著的是誰。
“你是怎麼出現在宮門口的?”
“不知道。”
“你身上那件衣裳是什麼料子?”
“不知道。”
“來鹹陽做什麼?”
“我要見始皇帝。我要給他續命。”
廷尉丞放下筆,盯著陳恪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朝後麵點了點頭。
皮鞭抽上來了。
不是普通的鞭子,是牛皮擰的,浸過水,一鞭下去皮開肉綻。第一鞭落在肩膀上,囚服裂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滲出來,在麻布上洇成暗紅色。
陳恪悶哼一聲,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但沒有倒。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帶著呼嘯的風聲,抽在背上、肩上、胳膊上。陳恪咬著牙,額頭上汗珠滾下來,混著血滴在地上。他沒有喊叫,隻有偶爾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悶響。
“說不說?”
“我要見始皇帝。”
廷尉丞換了手勢。烙鐵上來了。
鐵塊在炭火裡燒得通紅,離著三步遠都能感覺到熱浪。獄卒把烙鐵舉到陳恪麵前,熱氣烤得他臉上麵板髮緊。
“最後問你一次,你從哪來的?”
陳恪抬起頭,看著那塊通紅的烙鐵。他的嘴唇動了動,廷尉丞以為他要招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說了,你也不信。”
烙鐵按上去了。
陳恪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嘴巴張開了,但聲音沒有出來——不是不想喊,是疼到極致的時候,嗓子反而發不出聲。隻有氣,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嘶嘶的氣。
肉被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混著牢房裡本來就有的黴味和血腥氣,變成了一種讓人胃裡翻騰的惡臭。
陳恪昏了過去。
獄卒拎了一桶冷水,從頭澆到腳。陳恪猛地抽搐了一下,醒了過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很乾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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