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從北門而出,上了早已清空的官道,向著東北方向行去。
雖是初春,但北疆的春天來得遲。
官道兩側的樹木依舊光禿禿的,枝丫猙獰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遠處的山巒呈現出一種肅穆的灰黃色,尚未有半點綠意。
越往前走,空氣中漸漸多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但隨著距離拉近,那氣味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複雜,是血腥味,但又不全是,混雜著一種肉類輕微**的酸腐氣,還有泥土、以及某種焦糊味道……
種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戰場餘味”。
百官中,已經有人臉色發白,下意識地以袖掩鼻,卻又不敢動作太大。
李斯眉頭緊鎖,他畢竟是文官出身,久居廟堂,何曾親臨過這等血肉屠場之後?胃裡已經開始翻騰。
太尉尉繚倒是麵無表情,這位兵家大佬什麼場麵冇見過?
胡亥則臉色發青,他何曾受過這個?
那氣味無孔不入地往他鼻子裡鑽,讓他一陣陣作嘔。他下意識地往趙高身後縮了縮,幾乎想調頭回去。
趙高悄悄扶住他手臂,低不可聞地道:“公子,站穩。陛下在前。”
唯有嬴政,麵色如常。
他甚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死亡與功勳的氣味湧入肺腑,他的眼神反而更加銳利明亮。
步伐,依舊沉穩有力。
又前行約一裡。
轉過一處矮坡。
然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眼前,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座“山”。
一座由人頭壘砌而成的、血肉與泥土混合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山”!
它壘砌得不算齊整,甚至有些“建材”還保持著臨死前扭曲的、猙獰的、充滿痛苦掙紮的姿態。
有的眼眶空洞,有的嘴巴大張,有的麵部扭曲凍結在嘶吼的瞬間。
黑褐色的血汙和融雪後的泥水混合,在“山體”表麵形成一道道汙濁的痕跡,像是這座血肉之山流出的淚,或者血。
最頂上,十幾顆特彆碩大、戴著皮帽或骨飾的頭顱被刻意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左賢王和他手下大將的首級,此刻成了這座京觀最“榮耀”的裝飾。
烏鴉在“山”頂盤旋,黑壓壓一片,發出沙啞刺耳的啼叫,偶爾俯衝而下,啄食那些隨著天氣轉暖慢慢解凍的腐肉。
視覺、嗅覺、聽覺……全方位的恐怖衝擊,如同海嘯般拍打在每一個人的神經上!
“嘔——!”
終於,佇列後方一名年輕的文官再也忍不住,猛地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酸腐的胃液混著早餐殘渣噴了一地。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連一些並非初次上戰場的郎官和禁軍衛士,都臉色發白,喉嚨滾動,強忍著不適。
胡亥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趙高眼疾手快,一把用力架住他的胳膊,指尖深深掐進胡亥的肉裡,疼痛讓胡亥稍微清醒。
“公子,站穩!看著!這就是你長兄的功勳!”
胡亥渾身一顫,抬頭再看那座京觀,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但在這恐懼深處,也產生了深深的佩服。
扶蘇,是真的狠!也是真的厲害!
蒙恬、王離、涉間等北疆將領,雖然早已見過,但此刻在皇帝麵前,再次直麵這座由他們親手參與建造的京觀,胸中亦是波瀾翻湧。
有傲然,有血腥的戰意回湧,也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戰爭本質的寒意。
扶蘇靜靜立在嬴政身側半步後,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座京觀。
這是他下令築的。
這是北疆戰功的實體證明。
也是他給這個時代、給所有敵人、給未來史書留下的——最血腥、最霸道的烙印!
京觀之前,立著一塊青色巨碑。
碑高逾丈,厚達尺餘,字跡紅得刺眼,彷彿是用鮮血書寫而成!
嬴政緩緩走上前。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過開始化凍的泥濘土地,一直走到京觀基座之下,距離那些猙獰的頭顱不過數步之遙。
然後,他仰起頭。
從下至上,緩緩地、仔細地掃過這座由他兒子的戰利品、由大秦邊軍的赫赫武功壘砌的“功勳碑”。
目光在那些扭曲的麵孔上停留,在那座血肉之山的輪廓上移動,最終,落在那塊染血巨碑的碑文上。
寒風呼嘯,捲動他玄色大氅的袍角,獵獵作響。
他斑白的兩鬢在風中微微顫動。
他看了很久。
終於,嬴政緩緩轉過身。
麵向南方。
那是長城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是大秦億兆子民生息的方向。
“蒙恬。”
“末將在!”蒙恬連忙上前。
“此觀築成後,可還有匈奴遊騎敢靠近這一帶窺探?”嬴政問,聲音平靜。
蒙恬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回陛下,自京觀築成,至今一月有餘。末將派出的斥候回報,以此觀為中心,方圓五十裡內,偶爾有小股遊騎在極遠處出現,亦是望之即走,不敢靠近十裡之內。”
嬴政點點頭。
“經此一役,胡人至少十年內,不敢大規模南下牧馬!”
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大秦北疆的百姓,可以稍微喘口氣了。可以不用再擔心一夜之間,家園被毀,親人被殺,牛羊被掠。”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座京觀,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
“這座京觀——”
他抬手,指向那座血肉之山。
“不隻是武功的炫耀!不隻是戰功的堆砌!”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身後那些臉色蒼白、強忍不適的百官,掃過神情激盪的將領,掃過遠處長城上的守軍,最終,彷彿望穿了時空,看向天下四方。
“它是一座碑!一座用胡虜之血、胡虜之頭壘成的警示碑!”
“告訴後世所有膽敢犯境、侵我華夏疆土的敵人——”
嬴政的聲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如帶著凜冽到極致的殺伐之氣,帶著橫掃**的帝王霸氣。
“華夏的土地,不容踐踏!”
“華夏的子民,不容欺淩!”
“華夏的文明,不容褻瀆!”
“必以血償!!”
“必以命抵!!”
“雖遠——”
“必誅!!!!!!”
聲音落下,寒風似乎都為之一滯。
天地間,萬籟俱寂,隻剩下那鏗鏘霸道的餘音,在每個人胸腔裡轟鳴震盪。
“雖遠必誅!!!”
李斯、尉繚、蒙恬,乃至後麵所有的郎官、禁軍,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直衝頭頂,衝得眼眶發熱,喉嚨發堵,忍不住用儘全身力氣,嘶聲應和!
“陛下萬年!大秦萬年!雖遠必誅!!!”
聲浪如潮,如山崩,如海嘯,滾滾盪開,衝散了鴉群。
將一切恐懼、不適、陰霾衝得七零八落!
嬴政站在京觀之前,站在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中,站在血腥與霸業交織的寒風裡。
臉上恢複了慣常的、令人敬畏的平靜與威嚴。
“回城。”
他轉身,邁步,再不看那座京觀一眼。
彷彿那隻是一件尋常的、已經完成了使命的器物。
百官慌忙跟上,許多人腿還在發軟,需要互相攙扶。
回城的路上,無人說話。
隻有馬蹄聲、車輪聲,和風聲。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還在迴盪著皇帝那聲“雖遠必誅”,眼前還晃動著那座血肉京觀的恐怖景象,以及皇帝立於其前、揮斥方遒的霸氣身影。
這一日,這一幕,註定將刻進很多人的骨髓裡。
……
夜色,徹底籠罩了上郡城。
白日迎接聖駕的喧囂、城外京觀前的震撼,都隨著寒風被鎖進了厚厚的城牆之內。
軍營恢複了秩序井然的肅靜,隻有巡邏士卒規律有力的腳步聲和甲冑輕微的摩擦聲,在寒夜裡清晰地迴盪,提醒著人們,這裡依舊是帝國最北端、枕戈待旦的鋼鐵邊關。
臨時行宮,原是一位巨賈捐獻的宅邸,如今被緊急改建,雖然陳設無法與鹹陽宮的恢弘瑰麗相比,但也算寬敞整潔。
嬴政屏退了左右所有侍從、宮女,連趙高都被吩咐在外麵候著。
寬闊而略顯簡樸的正廳內,隻剩下他與扶蘇二人。
燭火在金銅燈樹上靜靜燃燒,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搖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