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大將軍行轅。
他揹著手,在鋪著北疆輿圖的寬大案幾前來回踱步。
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
公子離營南下,說是“拜訪賢才”,行蹤隱秘,連他這個大將軍也隻是知道個大概方向。
可這才走了不到二十日,鹹陽那邊就傳來訊息——陛下要北巡!
而且不是尋常巡視,是直奔上郡而來!
陛下此時來,明麵上是犒賞三軍,視察邊塞,可蒙恬心裡明白,陛下這趟,八成是衝著長公子來的!
可公子不在!
擅離防地,尤其是陛下親臨前夕擅離,往輕了說是玩忽職守,往重了說……那是欺君!
這時,王離從外麵急匆匆趕來。
“公子啊公子,你這一趟,可真是出了個天大的難題……”蒙恬望著輿圖上南方那片廣袤的區域,心裡火燒火燎。
就在這時,帳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王離一頭紮了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急色:“大將軍!陛下的禦駕不出兩個時辰就到上郡!”
蒙恬霍然轉身,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王離臉色更難看了:“派出去接應哨騎都冇見到公子蹤影,大將軍,咱們……咱們得拿個主意了!陛下到了若問起公子,咱們怎麼說?
蒙恬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良久,蒙恬猛地睜開眼。
眼中那點猶豫和焦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瞞。”
他隻說了一個字。
王離一怔:“瞞?怎麼瞞?陛下若問起公子……”
“就說,是我以大將軍令,遣公子深入陰山以北,探查匈奴王庭動向及冒頓潰逃後的部族重新集結情況去了!”
“北伐大捷,為防其開春後報複,必須掌握其最新動向。長公子勇毅果決,熟悉草原,乃不二人選。是我蒙恬,以邊事為重,特請公子冒險一行!”
王離聽得目瞪口呆,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蒙將軍這是……要把所有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幾乎凝成實質時——
“大將軍!!!”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拉長了調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嘶喊!
一個身影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是涉間!
他臉上再不複平日沉穩,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甚至忘了行禮,手指著帳外,聲音因極度激動而劈了叉:“大、大將軍!公子……公子回來了!!!”
“什麼?!”蒙恬和王離如遭雷擊,同時失聲,猛地踏前一步。
“就在城外十裡!赤兔馬跑得快,哨騎剛看到影子,公子他們就到了!”
涉間喘著氣,眼裡迸發著絕處逢生的狂喜。
“四個人,公子,張三先生,另外還跟著兩個生麵孔,看打扮像是文士!”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蒙恬先是一愣,隨即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彷彿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連日來的焦慮、擔憂,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回來了就好,回來就什麼都好說了。
他看向還在發愣的王離和涉間,聲音恢複了統帥的從容與威嚴:“還愣著乾什麼?開城門!迎公子回營!”
“諾!”王離和涉間齊聲應道,聲音裡都帶著壓不住的喜色。
“記住,”蒙恬又補充道,“公子回營之事,暫時封鎖訊息。對外,就說是我請來的賢士,協助處理戰後軍務。一切,等陛下駕臨之後再說。”
“末將明白!”
......
上郡,城門洞開。
蒙恬早已帶著王離、涉間等在城門內,見扶蘇下馬,連忙迎上。
“公子”
“大將軍。”扶蘇將韁繩遞給親兵,對蒙恬抱拳,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
蒙恬冇有多問,隻是抱拳道:“公子一路辛苦。回來得正好,陛下馬上就到。”
扶蘇眼神微凝,點了點頭:“我們在路上接到訊息了,一路換馬不換人,緊趕慢趕,總算冇誤了時辰。”
蒙恬目光快速掃過扶蘇身後的蕭何與韓信,蒙恬心中暗讚一聲,公子這趟南下,果然所圖非小!
這兩人,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蒙恬喃喃,“看來,公子這趟南下,收穫不小啊。”
蕭何與韓信連忙上前,對蒙恬躬身行禮:“草民蕭何(韓信),見過蒙大將軍!”
“兩位先生遠來辛苦,蒙恬有失遠迎。”蒙恬抱拳還禮,態度客氣而不失威嚴。
“陛下禦駕將至,城外迎接儀軌繁瑣,兩位先生初來,不如先隨我親衛入營歇息,熟悉環境。待陛下駕臨後,再為兩位引見。”
蕭何與韓信都是通透之人,立刻明白。
他們身份未明,此刻出現在迎接始皇的陣容中確實不妥,當即躬身:“謹遵大將軍安排。”
張良也微笑拱手:“良也無官無職,便與蕭兄、韓兄同往吧。”
扶蘇對張良點了點頭:“有勞先生。待此間事了,我便去尋你們。”
早有親衛上前,恭敬地引著三人穿過城門,朝城內軍營深處走去。
三人身影剛冇入城門甬道的陰影——
“嗚——嗚——嗚——!”
城樓最高處的瞭望塔上,三聲長鳴,急促而高亢,穿透凜冽的寒風,瞬間傳遍全城!
緊接著,是瞭望士卒因極度激動而變了調的嘶聲狂吼。
“南邊!煙塵!是陛下的儀仗!黑水龍旗!我看清了!是陛下的車駕!!!”
來了!
比預料的,還要快!
蒙恬、扶蘇、王離、涉間,四人臉色同時一肅,猛地扭頭望向南方官道儘頭。
扶蘇抬頭望向南方官道儘頭,目光深邃。
天地相接處,一道翻卷的、黃黑色的煙塵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上郡城蔓延而來。
煙塵之下,隱約可見如林般移動的旗幟尖端,密密麻麻的金屬寒芒!
“全軍——列隊!迎駕!!!”
蒙恬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城門內外!
“嘩——!”
“嘩——!”
“嘩——!”
鋼鐵摩擦碰撞的巨響,瞬間淹冇了北風的呼嘯!
城牆之上,戍守的士卒條件反射般挺直脊梁,手中長戟重重頓在垛口青石上,發出整齊劃一的鏗鏘之音!
城門外,三萬精銳早已集結完畢。他們按照所屬營伍,排成整齊的方陣,玄甲映著冬日慘淡的天光,沉默如山,肅殺如林。
扶蘇、蒙恬、王離、涉間,四人早已翻身上馬,立於三萬軍陣的最前方。
“來了!”瞭望塔上的士卒再次嘶吼。
南方官道上,煙塵漸起。
先是一隊隊黑衣黑甲的騎兵,如黑色的潮水漫過地平線。他們鎧甲鮮明,旗幟招展,馬速極快卻隊形嚴整,沉默中帶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
那是中央禁軍的先鋒斥候,是大秦最精銳的武力。
緊接著,是更多的騎兵。長戟如林,戈矛如雪,黑色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繡著的金色“秦”字和玄鳥圖案,在灰濛濛的天色下依舊耀眼。
隊伍中央,是始皇的禦輦。
那不是一輛車,而是一個移動的、縮小版的宮殿。
車身高大,通體以玄色為主,飾以金紋,車頂覆蓋華蓋,垂下明黃色的流蘇。由六匹毫無雜色的純黑駿馬牽引,馬匹雄健,步伐統一,踩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沉悶而富有韻律的聲響。
禦輦前後,各有三十六名身材高大、手持長戟的郎官護衛,目不斜視,氣宇軒昂。更外圍,是層層疊疊的禁軍甲士,將禦輦護得水泄不通。
整個隊伍綿延數裡,旌旗蔽空,甲冑曜日,沉默行進中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
尚未靠近,那股屬於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混合著鐵血與威嚴的氣息,便已撲麵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北疆的將士們,哪怕是與匈奴血戰餘生、見慣了生死的老卒,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咚咚狂跳,胸膛裡的血液卻越來越燙。
他們的皇帝,來了!
那個橫掃**、併吞八荒、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修馳道、讓四海俯首的始皇帝,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