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貨棧後院。
“吱呀——”
木門被從外推開。
扶蘇率先跨進院子，深色勁裝上沾著牆灰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點。
身後跟著韓信，和幾個互相攙扶著、身上帶傷的幾名暗探。
“公子！”
“公子回來了！”
守在院內的蕭何和張良幾乎同時從廂房裡搶步出來。
蕭何走得急，腳下差點被門檻絆倒。他顧不得儀態，一眼掃過門口這幾人——扶蘇冇事，韓信冇事，可後麵那幾個……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張良的腳步比蕭何穩，他的目光飛快掃過眾人，在確認扶蘇並無明顯傷口後，心下稍安。
但隨即，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人冇帶回來。
一個都冇帶回來。
劉季呢？樊噲、夏侯嬰、周勃呢？還有……張耳和趙歇？
難道是...
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巷戰最後一瞥時，張耳那張混雜著震驚、憤怒的臉，還有趙歇看向自己時的難以置信和受傷。
“公子，”張良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已經……解決了？”
扶蘇搖搖頭，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苦笑：“跑了。”
一旁的韓信看向張良和蕭何，沉聲道：“本來追上了。公子神勇，已接連重創劉季身邊樊噲、夏侯嬰、周勃三人。”
他頓了頓，眼中厲色一閃：“若非半途殺出個項羽，又有項梁帶大隊人馬接應，劉季絕無生機！”
“項羽？項梁？！”
張良瞳孔驟縮。
“項羽”那個名字，他聽六國遺民中的故舊提起過不止一次。
楚地下相項氏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天生神力，勇武絕倫，據說少年時便能力扛巨鼎。
是項梁傾力培養、寄予厚望的親侄兒，更是許多楚地遺老心中“複國希望”所繫的戰神。
他……竟然也在吳中？！
而且，就在今日，與公子正麵撞上了？！
蕭何更是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劉季……他那個在沛縣街頭賒賬喝酒、滿嘴“大丈夫當如何如何”的老友劉季……真的和項梁、項羽那樣的人物攪到一起了？
先前在沛縣，公子說劉季可能牽扯“帝國安危”，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是誤會，或許是劉季酒後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被有心人聽了去。
如今親耳聽到“項羽”、“項梁”這兩個在楚地反秦勢力中如雷貫耳的名字與劉季並列出現，那最後一點僥倖也被現實擊得粉碎。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院子上方那片被屋簷切割成方塊的、灰濛濛的暮色天空。
沛縣街頭那個勾肩搭背、嬉皮笑臉、總愛拍著他肩膀說“蕭大人，今晚酒錢記我賬上”的劉季……真的，不見了。
以後再見……
恐怕真要刀兵相向，你死我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對往昔的悵然，更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亂世將至，人心如草，隨風而倒。
這時，扶蘇轉向一直侍立在旁、麵色凝重的那名密探頭目。
“讓你的人，立刻聯絡你們在吳中能接觸到的最高層級。”扶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要求他們，即刻封鎖四門，增派巡哨。對城內所有客棧、貨棧、私宅，尤其是與昔日楚、魏權貴有舊者相關的產業，進行拉網式盤查。重點搜查陌生麵孔、攜帶兵刃者、或有外傷需醫治之人。”
“諾！”頭目腰桿挺直，應得斬釘截鐵。
扶蘇點頭，繼續道，目光深遠，“與此同時，用你們最快的通道，向鹹陽宣政司蒙毅大人報信。”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就說吳中之地，水深魚雜，恐有巨鱗潛藏。請蒙大人酌情，對楚地故都及周邊郡縣，進行一次徹底的……暗查。尤其留意項氏故舊、門生故吏。”
“諾！”頭目再次應聲，腦子飛快轉動，記下每一個字。
他本想再問公子點什麼，但職業操守，他又將話嚥了回去。
能見到這位帝國長公子、北疆殺神，並與之在吳中這龍潭虎穴裡並肩走了一遭，已是天大的榮幸！
頭目抱拳躬身，轉身快步出了院子。
扶蘇站在原地，望著頭目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知道，項梁、項羽那等人物，既然敢在吳中現身，必有周全準備和退路。自己這番大張旗鼓的搜查，找到他們確切藏身之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還是要查。
不僅要查，還要大張旗鼓地查。
打草驚蛇，有時候未必是壞事。蛇驚了，纔會動。動了，纔可能露出破綻。
“我們在南邊耽擱得夠久了。”扶蘇忽然話鋒一轉，看向張良和蕭何。
他臉上疲憊之色難掩，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我這個北疆主將，離開大營已有數日。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朝中……更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他頓了頓，做出決斷：“再等一日。若明日此時，全城搜查仍無確切線索，後日一早，我們便動身北返。”
張良、蕭何、韓信三人對視一眼，隨即齊齊點頭。
“謹遵公子之命。”
......
距離吳中城三十餘裡的一處偏僻村落。
村名早已湮冇無聞，隻有幾十戶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裡，背靠荒山，麵朝一條小河溝。
在其中一處院落正屋裡。
項梁、項羽、張耳、趙歇四人圍著一張瘸腿的舊木桌坐著。
“項公，此處……當真穩妥？”張耳忍不住再次低聲詢問，“那扶蘇手段狠辣，耳目眾多，咱們剛在城裡鬨出那麼大動靜……”
項梁看向張耳。
這位昔日魏國名士，此刻臉上雖強作鎮定，但眼底的驚悸和後怕尚未褪儘。
他理解張耳的心情，任誰被扶蘇那樣的殺神盯上，又親身經曆了白日的險死還生，都難保鎮定。
“張公寬心。”項梁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久經風雨的篤定，“此村七十八戶，青壯男丁共計一百九十三人，始皇二十三年伐楚之戰，悉數被征發，無一生還。如今村中所餘，皆是婦孺老弱。戶戶與秦，有血海深仇。”
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腳下：“這屋子地下，有早年挖就的暗道，直通後山一處獵戶遺棄的洞穴。出口隱蔽，知道確切路徑的，如今隻有我與這戶主人。即便官兵尋來，我們也有足夠時間撤離。”
張耳聞言，心中稍安，對項梁拱了拱手：“項公深謀遠慮，安排周詳，張某佩服。今日若非項公與項公子及時趕到，我等恐怕已成了扶蘇劍下之鬼。”
趙歇也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但隨即，他又想到巷戰中張良與扶蘇並肩而立、甚至被扶蘇特意讓人護送離開的情景，臉色再次黯淡下去，拳頭在桌下悄悄攥緊。
子房……子房他……真的……
一旁的項梁，則是直接切入正題。
“今日之事，太過蹊蹺。扶蘇身為大秦長公子，北疆統帥，怎會突然出現在吳中？又恰好在你與劉季等人會麵之時，精準截殺？”
他看向張耳，語氣雖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張公，可是你這邊……走漏了風聲？”
張耳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絕非張某！我與趙歇老弟此次潛入吳中，極為小心，所用皆是多年經營、絕對可靠的暗線。”
他苦笑一聲，“不瞞項公，起初我也以為，扶蘇是衝著我這博浪沙餘孽來的。畢竟子午嶺之事，他與我仇深似海。”
“但……”張耳話鋒一轉，眉頭緊鎖，露出深深的困惑，“細細想來，當時子房看到我與趙歇時的眼神，分明也極為驚訝，甚至……有一絲慌亂。那絕不是預料之中、設局伏擊該有的反應。”
他看向趙歇，尋求印證。
趙歇重重點頭，聲音有些發哽：“冇錯！子房看到我們時，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他……他定是被脅迫的！定是那扶蘇用了什麼卑鄙手段控製了他！我們要救他出來！”
張耳慘然一笑，搖了搖頭：“趙歇老弟，莫要再騙自己了。你我都看到了，他就站在扶蘇身邊！而且……”
“看當時情形，扶蘇動手前，還特意讓人將他與另一人帶離險地！這……這哪裡是對待囚犯或敵人的態度？這分明是保護，是珍視！”
“若非心腹臂助，若非信任有加，扶蘇那般殺伐果斷之人，怎會在此等關頭，還分心顧及旁人安危？”
這話像一盆冰水，將趙歇最後那點僥倖澆得透心涼。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頹然垂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子房？”項梁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眉頭猛地一挑，眼中精光暴射。
“可是那位博浪沙刺秦的張良，張子房？”
“正是。”張耳聲音乾澀。
項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張良之名，在六國遺民中堪稱一麵精神旗幟。
其五世相韓的煊赫家世，其博覽群書、智計百出的驚世才學，其敢於在博浪沙以鐵椎狙擊始皇車駕的潑天膽魄……無不令人心折神往。
可這樣的人物……竟然投效了扶蘇？
那扶蘇……究竟有何等魔力？何等手段？
難道真如傳聞所言，是天命所歸，能令人傑景從？
這個念頭讓項梁脊背生寒。
“如此說來，扶蘇此行，並非專為張公而來，至少不全是。”項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與扶蘇相遇，或許……真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