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不可思議地看著殿中的扶蘇。
主動請纓，戍邊抗胡？
這，真的是他那個自幼長於深宮、熟讀詩書、向來不喜兵事的兒子，扶蘇嗎？
今日這朝堂之上，這個兒子已經給了他太多意外，太多震撼。
每一樁，每一件，都與他印象中的扶蘇，判若兩人。
始皇看著殿下扶蘇那挺得筆直的身影。
恍惚間，那身影竟跟記憶裡年輕時的自己，隱隱約約重疊了。
當年的他，不也是這般銳氣逼人，不甘困守鹹陽，渴望躍馬沙場，立不世功業麼？
前幾日，與近臣密議，確有將扶蘇暫時調離鹹陽、“曆練”邊關的打算。
可此刻，當扶蘇自己主動，甚至可以說是慷慨激昂地提出來時，嬴政心裡湧起的，竟是一股強烈的不願。
一股……說不清的躁動和擔憂。
“扶蘇”始皇緩緩開口。
“你可知北疆是什麼地方？蒙恬軍中又是什麼光景？那可不是你讀幾本兵書，騎幾天馬就能想象的。”
扶蘇與禦座上的目光對視，目光澄澈堅定。
“回父皇，兒臣知道。”
“北疆苦寒，八月飛雪，哈氣成冰。”
“蒙恬將軍軍紀嚴明，將士們枕戈待旦，夜不解甲，與豺狼般的匈奴浴血搏殺，每日皆有大秦將士傷亡，每夜都在鬼門關前晃悠。”
“但——！”
他話鋒陡然一轉，音量拔高。
“我大秦二十萬邊軍將士，便是在那樣的地方，用血肉之軀，鑄就鋼鐵防線，護我華夏安寧，衛我大秦社稷！保我大秦的父老鄉親，能睡個安穩覺！”
“匈奴這幾年屢犯邊境，燒殺搶掠，我大秦將士、百姓死傷無數！他們的血，染紅了草原！他們的魂，在陰山哀泣！邊境七郡，十室九空，百裡無人煙！”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聽到這一句，眾武將皆是一震。
扶蘇深吸一口氣，雙目微閉，再睜開時，眼中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邊關將士，出身微寒，尚可為國赴死，馬革裹屍！我身為嬴姓子弟，帝國長公子，難道就該躲在鹹陽宮裡，高談闊論，坐享其成嗎？！”
“不！”
“嬴姓子弟也有嬴姓子弟的榮耀！”
“兒臣願往苦寒之地，與將士同甘共苦！願執長戟，披重甲，與匈奴血戰到底！”
言至激昂處，扶蘇胸中豪情與跨越時空的記憶轟然共鳴，一句後世震爍古今的詩句，衝口而出：
“黃沙百戰穿金甲——”
短短七字，卻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彷彿讓眾人看到了茫茫大漠，黃沙漫天，無數大秦將士身披破爛甲冑，浴血奮戰的慘烈景象。
“不破匈奴終不還！！！”
最後一句，扶蘇聲音提到了最高，如同驚雷炸響，氣吞萬裡！
“彩！！！”
“彩啊！！！”
這兩句詩一出——
滿殿武將，瞬間熱血沸騰！
王賁瞪大眼睛，魁梧的身軀劇烈顫抖，嘴裡喃喃重複著這兩句，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眼眶發紅，恨不得現在就提刀上馬，去與那匈奴人死戰！
蒙武老將軍眼睛有點濕潤了，這話讓他想起了當年金戈鐵馬的戰場。
多少老兄弟，埋骨塞外，屍骨無存！而他這個老骨頭還活著。
文官佇列中，也有不少人為之動容。
“好詩！好一個黃沙百戰穿金甲！”
“好一個不破匈奴終不還！”
“長公子好文采！這纔是我老秦人該說的話！該做的詩！”
“長公子這句詩絕對會流芳百世啊......”
......
氣氛都烘托到這裡了。
扶蘇猛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過頂，聲音斬釘截鐵，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匈奴不退，扶蘇不歸！！！”
“懇請父皇，成全！”
這誓言重重的狠狠的砸在了每個人心頭！
多少武將，瞬間熱淚盈眶！他們彷彿看見了一個未來，一個願與他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帝國繼承者！
李斯站在文官之首，臉上堆著笑，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原本想著把扶蘇扔去邊疆是流放，是眼不見為淨。可現在這架勢，哪兒是流放？這是鍍金！是收軍心！
軍心所向，那就是大勢所趨！
此子……斷不可留啊。李斯想起當年呂不韋被逐出鹹陽城門時的慘狀，他心裡頭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權利是他這輩子最在意的東西。
趙高心中警鈴大作，扶蘇今日與往日判若兩人。他幾乎可以肯定，扶蘇背後有高人指點。必須儘快與胡亥、李斯商議對策。
蒙毅呆呆望著那個跪著的身影，隻覺喉頭哽咽，心潮洶湧，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叮！蒙毅對宿主看法大幅改變，震驚於宿主之深遠謀略】
【叮！李斯對宿主看法再次大幅改變，極度震驚於宿主之隱忍與心機！】
【叮！趙高對宿主看法再次大幅改變，危機感爆表！】
【叮！王賁對宿主看法再次大幅改變，認為宿主有老秦人風骨】
【叮！博士周青臣對宿主再次大幅改變，驚歎於“黃沙百戰”的絕句】
......
【叮！恭喜宿主，滿朝文武心中形象徹底重塑，“勇武果決”標簽已穩固！
【聲望大幅提升，震懾朝堂！】
如果說之前“殺儒”的建議，隻是讓始皇和百官覺得扶蘇殺伐果斷的話，那此刻，所有人看到的是一個“骨頭硬、血性足”的帝國長公子！
而禦座之上——
秦始皇嬴政，緩緩地，緩緩地，從那象征至高權柄的龍椅中，站了起來。
太阿劍的劍鞘敲擊在龍椅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殿中那個單膝跪地的兒子。
看著他那雙與自己年輕時如此相似的眼睛。
嬴政的思緒，一下子被拽回了四十年前。
那時候，他剛從邯鄲那個鬼地方逃回來，在鹹陽宮裡就是個冇人待見的皇子。可他愣是憑著一股子狠勁，從呂不韋手裡奪權，從嫪毐的叛亂裡殺出血路，然後，然後就是那十年的金戈鐵馬！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握劍時的顫抖，記得在函穀關外看著六國聯軍時的寒意，記得滅韓時新鄭城頭的那把火，記得滅楚時王翦那老兒非要六十萬大軍的固執，記得滅齊時齊王建跪地投降的窩囊樣……
那一幕幕，血與火，骨與肉，鑄就了他始皇帝的無上威名。
嬴政的手，輕輕按在了太阿劍的劍柄上。
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從回憶中驚醒，卻也讓他的內心，前所未有地滾燙起來。
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好”
“朕，成全你！”
“朕命你為北疆監軍，輔佐蒙恬處理一切軍務——明日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