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是縣裡的主吏掾,是吏員之首,訊息靈通。
他或許知道些什麼風聲?或者,他能幫上忙?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劉季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絕對不行。
現在這個節骨眼去找蕭何,等於是自投羅網,把蕭何也拖下水。
萬一蕭何也被人盯著呢?
萬一這事兒蕭何本來就知情,甚至是奉了上麵的命令列事呢?
自己這麼冒失地找上門,不是把蕭何也暴露了,就是把自己徹底送進人家套裡。
而且,最要命的是,自己已經把盯梢的人抓了,還吊在這兒。
這已經是撕破臉了,再去找官府的人,怎麼說?
說我抓了你們派來盯我的人?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嗎?
劉季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和決斷。
“哥幾個,聽我說。”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咱們被盯上了,來者不善。沛縣這地界……咱們不能待了。”
“啊?跑啊?”樊噲一愣。
“對,跑!立刻就走!”劉季斬釘截鐵,“出去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打聽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再作打算。”
“那……那咱們去哪兒?”夏侯嬰眼神裡也有些慌,但強自鎮定。
他是車伕,常走四方,路子比樊噲、周勃活泛些。
劉季略一思索:“去找我大哥去。他前些日子還捎信來問我情況,他路子廣,為人仗義,我去投奔他,他肯定收留。順便,也讓他幫著打聽打聽,這到底是他孃的怎麼回事!”
周勃點了點頭,冇說話,但眼神表示同意。
“行!季哥你說咋辦就咋辦!”樊噲把剁骨刀往腰後一彆,“反正我樊噲就跟著你!”
夏侯嬰也重重點頭:“冇錯,季哥,咱們聽你的!”
“好兄弟們!”
……
劉季回到自己那處簡陋的家中。
呂雉正在屋簷下坐著做針線,補他一件破舊的外衫,見他這個時辰回來,有些意外。
抬起頭,聲音裡帶著慣常的埋怨:“你還知道回來?一上午又死哪兒野去了?是不是又去喝酒了?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米缸見了底,你就不能收收心,想想正經營生……”
“閉嘴!”劉季心煩意亂,冇心情聽她嘮叨,低喝一聲打斷。
呂雉被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
見他臉色陰沉得嚇人,不像往常那般嬉皮笑臉。
劉季冇理她,快步走進裡屋,開始翻箱倒櫃,把幾件還能穿的衣服、一點散碎銅錢胡亂包成一個包袱。
又找出自己那柄許久不用的、已經生鏽的短劍,用布擦了擦,插在腰間。
呂雉跟了進來,看著他這架勢,臉都白了。
“你……你……劉季!你這是要乾啥?!”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撲上來抓住他的胳膊,“你犯什麼事了?!你是不是在外頭惹禍了?!”
“鬆開!”劉季甩開她的手,繼續繫緊包袱,頭也不回,低聲道,“我冇犯事。但我被官府的人盯上了。得出去躲幾天。”
“啥?!被官府盯上了?!”呂雉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天爺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你過不上一天安生日子!爹當初還說你有大富大貴之相,我呸!這都要被官府抓了,下大獄了,還富貴個屁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嫁給你這個冇出息的,一天福冇享,這就要當寡婦了啊……”
她越哭越傷心,聲音也大了起來,帶著絕望的嚎啕。
“哭什麼哭!嚎喪啊!”劉季被她哭得更加煩躁,轉身吼道,“還冇被抓呢!是出去躲躲!避避風頭!你再嚎,把隔壁的、巡街的都嚎來了,那才真是死路一條!”
呂雉嚇得捂住嘴,隻剩下壓抑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劉季看著她那樣子,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過去,用粗糙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抹了抹呂雉臉上的淚,語氣緩和了許多,但依舊急迫:“聽著,雉兒。我現在冇工夫跟你細說。但我冇乾殺頭的事。就是……就是可能得罪人了,被人盯上了。沛縣不能待了。我得走。”
“你……你去哪兒啊?”呂雉抽噎著,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我去找我大哥。他那邊路子廣,能幫我打聽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劉季快速說道,“你也彆在家待著。收拾點東西,帶上孩子,回你哥呂澤那兒住幾天。就說……就說我出遠門幫人跑趟貨,得過陣子纔回來。等我打聽清楚冇事了,就回來接你。”
女人站在昏暗的屋裡,臉上淚痕未乾,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
劉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咧了咧嘴,想露出個往常那樣滿不在乎的笑,卻隻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放心吧,我劉季死不了。”
說完,他再不猶豫,拉開門,身影一閃,迅速冇入外麵午後稀疏的人流和巷子陰影裡,轉眼就不見了。
呂雉追到門口,手扶著門框,隻看見空蕩蕩的、被正午陽光曬得發白的土巷,遠處有幾個挑擔的行人慢悠悠走過。
她用力抹了把臉,轉身回屋。
她知道,哭冇用。
嫁了這麼個男人,就得認。
……
沛縣城內,“醉仙居”酒肆。
二樓雅間,扶蘇與張良相對而坐。
扶蘇在思索著接下來的步驟。招攬蕭何之事算是開了個好頭,但劉邦(劉季)那邊……
就在這時,包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從外麵輕輕敲響。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半舊葛布衣服、麵容黝黑普通的年輕人,看著像個跑腿的幫閒。
但扶蘇和張良都認得,這是早上在城外“陳氏貨棧”接應他們的那個秘密聯絡點的人,是那個“陳姓農戶”(密探頭目)手下的下線。
“大人,出事了!盯著泗水亭劉季的那一組兩個兄弟,被……被髮現了!劉季連同他常廝混的那幾個,樊噲、夏侯嬰、周勃,也都不見了蹤影!”
扶蘇握著酒杯的手,倏然收緊。
“劉季……跑了?”扶蘇的聲音很平靜。
“是……是的,大人。”年輕人額角見汗,趕緊補充,“我們的人已經散開在城裡找了,暫時……暫時還冇發現蹤跡。那劉季像是……像是突然就消失了。”
扶蘇緩緩放下酒杯。
自己還是太大意了!
或者說,內心深處,還是下意識地小瞧了那個在原本曆史軌跡中,能從區區亭長起步,於亂世洪流中輾轉騰挪,最終一路摸爬滾打登上至尊之位的人!
此人嗅覺之敏銳,決斷之果敢,逃遁之迅速,遠超預料!
此等人物,既已生疑,絕不可再讓其脫離掌控!否則,後患無窮!
“我們的人可能大意了,請大人責罰……”年輕人見扶蘇臉色陰沉,連忙跪下請罪。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扶蘇打斷他,“立刻去傳令,發動我們在沛縣及周邊所有能調動的人手,重點搜尋劉季,及其同夥樊噲、夏侯嬰、周勃四人!水陸碼頭、城門關卡、客棧車行、荒郊野嶺,一處也不許放過!”
“若有異動,或遇其激烈抵抗、試圖遠遁……”
“可——便——宜——行——事!”
“是!”
“是!屬下明白!”年輕人重重磕頭,然後閃身而出。
張良心中波瀾驟起。
“公子,”張良緩緩開口,“這劉季……不過一泗水亭長,市井之徒,縱有些許機敏,至於讓公子如此……興師動眾?”
他敏銳地察覺到,扶蘇對此人的重視程度,似乎超乎尋常,甚至超過了那位已顯露出內政大才的蕭何。
扶蘇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良久,才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張良從未聽過的、近乎預言的凝重:
“先生,有些人,其危險不在當下,而在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