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隻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一支黑色洪流,正在這片死寂的白色中移動。
正是扶蘇所率的三萬突騎。
扶蘇勒住韁繩,抬手示意全軍暫停。
靜。
太靜了。
遠處丘陵起伏的輪廓在雪霧裡若隱若現,白茫茫一片,乾淨得讓人心頭髮毛。
“公子,”王離驅馬上前幾步,湊到扶蘇身邊,臉上被風颳得通紅,他抹了把凝結在睫毛上的冰碴,壓低聲音,難掩焦躁。
“這都第三天了!斥候放出去五十裡,彆說匈奴大隊,連個放哨的遊騎、探馬的蹄印都找不著!”
“那老嚮導……”王離扭頭瞪向隊伍側麵一個縮在羊皮襖裡的老頭,“你是不是把咱們帶溝裡了?!”
隊伍裡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騷動。
連續三天在酷寒中急行軍,人困馬乏,卻連敵人的毛都冇摸到一根,再精銳的士氣也會受挫。
不少士卒開始左顧右盼,眼神裡透著疑慮和疲憊。
扶蘇把這些儘收眼底。
這三萬弟兄是跟著他出來拚命的,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再找不到敵人,不用匈奴人打,他們自己就得垮!
“老嚮導。”扶蘇轉頭,聲音平靜。
那老頭約莫五十來歲,一張臉被北疆的風沙颳得跟老樹皮似的。
他眯著眼看了看前方,又抬頭瞅了瞅灰濛濛的天,啞著嗓子說道:“公子,路冇錯。”
他伸出手指,指向遠處山坳。
“今年雪大,匈奴人撤得比往年遠。往北再走五十裡,有個叫‘黑石窪’的窩子,背風,底下有暗河,凍不上。左賢王手下那幾個部落,往年一入冬就往那兒紮堆。”
老頭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天氣,狗都不出門。冇崗哨……正常。他們想不到咱們敢出來。”
扶蘇聽著,目光掃過身後綿延數裡的軍隊。
士兵們裹著厚厚的冬衣,外麵套著冰冷的鐵甲,臉凍得發青,但眼神大多還堅定。
他知道,必須儘快找到敵人,否則這股氣一泄,再鼓起來就難了。
“傳令。”扶蘇迎著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撞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全軍緩行,節省馬力。斥候前出三十裡,重點搜那些背風的窪地、河穀。”
“告訴弟兄們,獵物就在前頭!把弓弦給我檢查好了,把長矛給我擦亮了!這趟出來,不是看雪的!”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原本有些躁動的隊伍瞬間穩住了。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速度慢了下來,但每個人那根弦都繃緊了。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
風雪似乎小了些。
走在最前的斥候猛地勒馬,舉起右臂,手裡那麵小旗“唰”地抖開——那是“發現情況”的旗語!
幾乎同時,扶蘇、王離、涉間都看到了。
幾縷稀薄的炊煙,從遠處被山丘環抱的窪地裡升起。
“炊煙!”王離低呼一聲。
扶蘇精神陡然一振,他猛地舉起右拳,全軍驟然止步。
他極目遠眺。煙柱不止一處,雖然稀薄分散,但大致都從那片被丘陵半圍著的窪地方向升起。
老嚮導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低聲道:“公子,是了,就是黑石窪。看這炊煙的架勢,人少不了,看來是昨晚剛狂歡了一場。”
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匈奴人就這樣,搶到了好東西,或者一場大風雪,就要聚眾狂歡,一醉方休。”
斥候快馬來報,壓低聲音,難掩激動:“公子!前方十裡,黑石窪內,帳篷連綿,人畜眾多!外圍幾乎冇暗哨!就幾個老弱病殘縮在帳篷邊上烤火,估計昨晚都喝大了!”
天賜良機!
天寒地凍,敵人警惕性降到冰點,又聚眾狂歡,宿醉未醒……
扶蘇看向身旁的王離和涉間,眼神銳利。
“傳令,換馬,換甲!”
冇有號角,冇有呼喊。
隻有鐵甲摩擦的“哢嚓”聲,皮帶扣緊的“啪啪”聲,戰馬被套上重鎧時不安的輕嘶聲。
三萬將士,如同三萬台精密的殺人機器,在沉默中完成最後準備。
扶蘇翻身上馬,一抖韁繩。赤兔載著他,緩緩走到一處稍高的雪坡上。
三萬道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扶蘇拔出金剛劍,劍指前方那片冒著炊煙的窪地。
“大秦的兒郎們——”
“前麵!就是匈奴左賢王的老窩!就是那些年年在邊境燒殺搶掠、手上沾滿咱們父老鄉親鮮血的畜生!”
“今天,就用咱手裡這杆長矛,告訴他們咱大秦的爺們兒,不是隻會縮在牆後頭捱打的孬種!咱們的血,比他們的更熱!咱們的槍,比他們的刀更快!”
“不要俘虜!凡匈奴種,無論老幼,一個不留!”
“用他們的人頭!用他們的血!告訴所有匈奴人——”
扶蘇手腕一翻,劍鋒在雪光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劍尖筆直指向窪地:
“犯我大秦者——”
“雖遠必誅!!!”
“隨我——”扶蘇一夾馬腹,赤兔長嘶一聲,如同一道赤色閃電,朝著窪地狂飆而出!
“殺——!”
三萬鐵騎轟然啟動!
沉重的馬蹄踐踏雪地,悶雷般的轟鳴從地麵深處炸開,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那根本不是馬蹄聲,那是大地在震顫,是死亡在逼近!
……
黑石窪,左賢王部族聚居地。
最大的幾頂鑲金邊的牛皮王帳裡,酒氣、汗臭、羊肉的膻味混作一團,令人作嘔。
左賢王正摟著兩個搶來的漢人女子,鼾聲如雷,口水順著花白的鬍子往下淌。
十幾個部落頭人、貴族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有幾個還在無意識地咂摸著嘴,夢裡似乎還在狂歡。
帳外,營地一片狼藉。幾千頂大小不一的帳篷雜亂地散落在窪地裡,大多數都寂靜無聲。
隻有零星幾個早起的匈奴人,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地出來給凍得直打哆嗦的牲口添把乾草,或者找個背風處放水。
就在這時——
地麵傳來了輕微的震動。
但很快,那震動變得清晰、密集、沉重……
如同無數巨鼓在同時擂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一個正蹲在雪地裡解手的匈奴老頭最先察覺不對。
那聲音……是馬蹄!是成千上萬披著重甲的戰馬,全力衝刺時才能發出的悶響!
老頭臉上的茫然瞬間變成了無邊的驚恐,用儘全身力氣嘶嚎:
“敵襲——!!!”
“秦人!是秦人的鐵騎來了——!!!”
晚了。
太晚了。
他最後看見的,是從南側低緩雪坡後席捲而出的、一道接天連地的黑色浪潮!